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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邩在橋頭召了小舟。在人類代表喬平揚看來,是很奇異的現象。舟上明明沒有鬼差,但她只是揮了揮手,船就自己劃過來了。
“喬先生,請上船。”吾邩做了個恭請的手勢,等喬平揚飄穩了才自己也上了船。
小舟非常會看眼色,浮動中在忘川河中慢慢向前。
“現在我們開通了免費游覽忘川河的服務業務,所以泛舟時間從五分鐘放慢
到了二十分鐘。你不必太緊張。”
……市調沒做好啊!應該并沒有什么靈魂想在這光禿禿還黃膩膩的河上飄二十分鐘吧。喬平揚肚子里腹誹,臉上完全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岔開了話題:“吾邩姑娘,我初來乍到不懂冥府的規矩,在解塵來之前就拜托你了。”
吾邩眨眨眼睛,應承道:“放心,雖然新上任的閻王有點食古不化,但只要證據充足完整,說明你還命不該絕,審批是可以通過的。”
……
其實鬼差的性質就是人類社會所說的公務員吧?
“不過,作為人類,你是為了什么輕易切斷前塵續命?”
喬平揚沒想到鬼差也會閑話拉家常,漂亮的鳳眼彎起來笑道:“為了……愛?”他是故意說得這么惡俗的,想看看表情淡漠的鬼差姑娘會怎么接梗。
吾邩卻毫不驚訝,平淡地點點頭:“不外乎是如此。”
……
咦。這樣就不有趣了。
“吾邩姑娘有心儀的對象嗎?”
吾邩這回搖了搖頭,發髻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誠懇地說道:“喬先生或許有所不知,我們鬼差無根無源,和飄在四周的鬼火一樣生來就是不懂愛的。地上的世界所說的‘關系很好’,倒是有的。比如我和解塵有多年的交情,他有麻煩,我也樂意幫忙。但鬼差產生不了戀愛感情,和人類從根本構造上就是不一樣的。”
喬平揚沒料到這一茬,倒是訝異了一下。因為連沒有魂魄只有靈根的妖,都有感情,所以他想當然了。
“抱歉,吾邩姑娘。是我多嘴。”
“沒關系。物種不同,理解萬歲。這是我們冥府最新的宣傳標語。”吾邩一掩嘴,似是笑了。
原來以為會難捱的二十分鐘免費游覽時間,在喬平揚和吾邩不咸不淡的“跨物種交流”對話中,過得還挺快。
忘川河的那一頭,一道輝煌的巨型拱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喬平揚跟著吾邩下了船,站在拱門兩邊的鬼差一個賽一個的青面獠牙、丑得各有千秋。呃,不對,也許是物種審美不同。說不定這個級別在鬼界是木村拓哉和吳彥祖的水平……
“出示通行令。”倆鬼差都握著地獄經典款三叉戟,攔下了去路。
吾邩從長裙的袖里摸出一枚木牌,鬼差簡單地驗了一下就讓他們過了。
拱門內側,是一條干凈整潔的寬闊青石板路。來來去去不少鬼差領著靈魂,一派忙碌祥和的景象。只是那些魂魄與喬平揚不同,在青煙狀的尾部都有一條鎖鏈拴著,鎖鏈的另一端就握在鬼差手中。基本上是被牽著走。
吾邩順著喬平揚的視線看到了,解釋道:“那是鎖魂鏈。”
“我不用被鎖起來?”
“不用,你主要是來申訴回魂的,和投胎公審的流程也不一樣。一般來投胎的都要在一審庭內的自助機器上把功德簿打印出來,再去到二審庭呈交給當班的書記官,書記官初步審批后才能移交三審庭,最后排號等待上三審庭,由冥王終審判決。”吾邩作為一個從業百年的鬼差,早就把冥府繁瑣的條條框框倒背如流,“你現在這情況,我先帶你去二審庭申報,看看能不能插個隊,今天就去三審庭。”
喬平揚看這復雜的陣仗,還真是和政府機關一毛一樣啊!
“不用等解塵嗎?”
“回魂最佳時間四十九小時,比較緊張,先把前期流程走完。等解塵到的時候最好能直接進三審庭,這樣是最高效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
喬平揚略一思忖,他一介凡人在地上還有點小靈力捉個妖,在地下,可就完全不是他的領域了。吾邩說什么就是什么吧,如今最好的選擇,就是聽從專業人士的指揮。他學著古人的樣子作了個揖,一躬身對吾邩笑道:“吾邩姑娘,都聽你的。那我們快去二審庭吧。”
另一邊,深覺自己交友不慎倒了八輩子霉的解塵冒著生命危險,唯唯諾諾地對泠風眠提了一個請求:“冥府除了鬼差和魂魄,就只有冥門道士可以出入,你作為一個大活人太打眼了。我看,還是變成狐貍吧……”
“九條尾巴那種也行么。”泠風眠倒不怎么抵觸變回白狐,畢竟不管哪個都只是一種形態罷了。以及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快點把喬平揚弄回來。
解塵似乎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最、最好是一條尾巴的那種。”九條尾巴的狐貍也很打眼啊!只求普普通通行不行。
泠風眠沒有再多言。白霧轉瞬消散,高挑英俊的男人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只毛看起來很蓬松好摸的藍眼白狐。
重點是,謝天謝地,只有一條尾巴。
解塵松了一口氣,把早就準備妥當的傳說中冥府的敲門磚、一朵采摘自忘川河岸邊的曼珠沙華,從花瓶里抽了出來。說實在的近兩年冥門生意也不如以前好做,偶爾有委托也都是些超度啊、驅鬼啊云云,已經很少有下到地府去的必要了,家里也就存著這僅剩的唯一一朵曼珠沙華。看來這次去了那邊得多折幾支回來,以備不時之需。他將花指向衣櫥,念心決的同時逆時針畫了三個圈,剎那間曼珠沙華像是從中間爆開一般,迸發出一道血紅的光芒,細長卷曲的花瓣散落了一地。
他拉開衣櫥門,這就打開了通往冥府的臨時通道。
泠風眠藍色的狐眼凝神望去,卻完全無法在黑暗中辨別方向。這一汪深不可測的幽暗來自另一個冰冷、公式化的世界,與地上所謂的夜晚不可同日而語,來自地上的人事物皆無從看穿它。
解塵接著又拿出一盞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的油燈,用特殊的火折子點燃了:“很黑,沒有靈力加持兩秒就能走丟,跟緊我。唉,我從來沒有帶著還喘氣的生物走過這條通道,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么意外。你說你和喬平揚還真是臭味相投,一個連命都不要了,另一個追著要去地府里……天生一對啊,答應我,一定要天長地久。”千萬別去禍害其他無辜的百姓了!
泠風眠的皇帝思維自然很受用他的“恭維”,這個人說他們天生一對,還蠻有眼光的嘛。遂滿意地用鼻子哼唧了一聲,說道:“不用你說也會天長地久。”只有愉快地甩來甩去的大尾巴出賣了他的真實心情。
解塵一手執著油燈,一手摸了摸一絲不茍的大背頭,確認發型沒亂,才邁開步子走進了黑暗中。
白狐四爪著地,安靜而輕盈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相安無事。在黑暗中只有油燈火光搖曳,解塵帶著泠風眠走了約莫十來分鐘就抵達了出口。泠風眠看不到,但冥門的傳人本能地感受到門就在伸手能夠到的地方。他抬手一推,沒有天光大亮,也沒有燈火通明。門后依然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只不過半空中懸浮著不少綠油油黃不拉幾的鬼火,好歹能照亮腳下的青石板路。
解塵“呼”地一口氣吹滅了油燈,連帶火折子一起擺在了門口:“出入口是固定的,每次改都需要重新審批,所以已經很久沒換過了。一會兒不管什么人來搭話,你都裝作是普通狐貍,不要講話。我和名叫吾邩的鬼差姑娘打過招呼,她應該已經帶著喬平揚去過二審庭了,我們現在直接去三審庭,先會合。”
泠風眠毛茸茸的大耳朵無聲地動了幾下,算是同意。
冥府只是冥界中的一個區域,并沒有人們想象中那么龐大。占地面積也不過就是鳥巢體育館的一點五倍左右,三個審廳分布從南到北,冥王辦公的三審庭在最北面,也是冥府最森嚴之處,有三組鬼差巡邏兵踩點按時巡邏,還有數不清的鬼火作為可活動的攝像頭,想偷偷摸摸潛入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