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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休養(yǎng)了幾天,老爹在晚餐后,把新制服交給我。向我交代了一些新學校的注意事項,也聊起了關(guān)于老爹在醫(yī)院里的事情。這其實也是我們最常聊起的話題,他總是會跟我分享他在醫(yī)院遇上的人事物。然而,今晚他說的人物是一名患有阿茲海默癥的老年人,他們都叫他王老先生。
這名王老先生,不只有一塊地,而是有好幾棟樓的建商。年輕的時候,把存款里的積蓄都拿來買便宜的農(nóng)地。在進入中年之后,有的地被徵收,有的地蓋起了大樓,一夕之間變成了億萬富翁。就在事業(yè)如日中天時,卻漸漸的失去記憶。他開始忘記他的妻子,也忘記了他的兒女,甚至也忘記了自己戶頭里有著一大把鈔票沒有花。
他總是獨自一人在醫(yī)院里頭待著,他不喜歡有人照顧他,他只喜歡一個人獨處。每天他都會請醫(yī)護人員推他到玻璃窗前,接著告訴他們哪些房子是他蓋的,哪些地是屬于他的。這是他唯一記得的事情。今天王老先生突然病危,老爹在急診室里進行搶救的動作,家屬們還在趕路。離奇的事情,就這么發(fā)生了。
王老先生突然從急診的病床上醒來,接著要老爹跟他一起到他每天都會去的玻璃窗前,跟老爹又敘述了一遍,這城市中的那些大樓,多半都是他蓋的。說累了,王老先生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老爹也跟著坐在他身邊。
『人真的好奇怪,總是記得那些不該記得的,卻忘記那些該記得的事。范醫(yī)師,你也是這樣嗎?』王老先生看著老爹說著。
『或許是吧。』老爹回答著。
『我這一輩子都在記得怎么賺錢,卻總是忘記我的家人一直不離不棄的陪在我身邊。』王老先生繼續(xù)說著。
『他們就快到了,你很快就會看見他們了。』老爹說。
『我卻在最后這段時間,也沒能好好的跟他們相處著。我故意對他們很壞,只是希望我走了以后,他們不會受到影響。只是死亡這件事,好像總是影響著周遭的人。如果可以不會影響任何人的話,我想我可以走得更安心。』王老先生平靜的說著,卻流著眼淚。『我真的很愛他們,雖然我不是個好丈夫好爸爸,但是我真的好愛他們。』
下午兩點鐘,王老先生跟老爹說完最后一句話,沒有等到他的家人出現(xiàn),閉上眼睛進入了人生的長眠。
很多人說過,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尤其是正在面臨死亡的階段。那種知道自己剩下多少日子可以活著的狀態(tài),更讓人束手無策。老爹很常跟我分享有關(guān)于生死的事,但是對于沒有告別的死亡,我總是會感到特別感傷。或許是因為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離別前的告別是不是真的很難?
如果飛機上可以使用手機,當飛機已經(jīng)有異常現(xiàn)在發(fā)生時,我爸媽會不會打通告別的電話給我?
如果飛機上真的可以通話,他們也撥出電話。接著告訴我,他們不能再陪我了。我是不是就不會這么難熬了?
當然這些如果的問句,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因為我是這樣無預(yù)警的被丟下,從他們帶著我去老爹家,就是丟棄的開始,而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結(jié)束,也很難會有結(jié)束的一天。
除非,我死了。
是的,我一直都很想死。
為了不想要錯過告別,所以我寫遺書。寫過無數(shù)次,也更換過無數(shù)次內(nèi)容。它就藏在書包里最隱密的塑膠板夾層,因為那里最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但是又能夠被發(fā)現(xiàn)的地帶。基于我隨時都可能會死掉,所以我必須將它帶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