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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的標簽,已經成為比加害者更能束縛她的東西。
不要再做被性侵的未成年少女了,不要沉沒在傷口的泥淖,她還有自己的夢想和未來。
她要活著長大,活到成年、中年、老年去完成自己的一生。
女學生沒有看戀童癖恐懼的眼神,她撤回腳,跳下花壇,轉身向學校大門走去。
在這個生死交接的日子,她是地球上最勇敢的生靈。
仿佛為了獎勵她的勇氣,劉健奪在她背后墜落,頃刻砸死了康藝。
聽見宣告康藝死亡的巨響,女學生沒有回頭,她朝著太陽走出校門,一次都沒有回頭。
從菜市場回來的姬清和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完全不知道校內出了什么事。
保安室是空的,正方便她走進去。
姬清和把剛從快遞盒里拆出來的見義勇為錦旗,扔在監控臺前。
當地派出所寄給她的,旗子,給一個廚師有什么用?不如送頭活牛呢。
姬清和護著懷里易碎的雞蛋往宿舍走,希望江魅在宿舍。
最近江魅總是不見人……她替自己頂了妓女的罵名,姬清和心里不舒服,不知道怎么辦,只能多做好吃的給她。
今天早上她又跑去哪了,有沒有吃早飯?正好新學了茶葉蛋的做法,肯定比她天天吃的白煮蛋香多了,回宿舍就起鍋吧。
姬清和正想著,一個慌慌張張的保安撞上了她,懷里的蛋陡然碎了兩顆。
是剛從教務樓撞完門趕回來的齊忠良,他嚇得渾身哆嗦道:“對不起!我錯了!”
行了天大的鞠躬禮,不知是為哪件事道歉。
“沒關系。”姬清和捧著半碎的蛋繼續走,還剩四個蛋,不太吉利,不過正好夠吃,江魅三個她一個。
齊忠良跑進保安室,看見錦旗,天老爺!這所學校可算出件好人好事了,他趕緊把錦旗釘到主干道的榮譽展示欄。
守成大學的校史里從此有了姬清和的名字。
為了掩蓋不光彩的二〇一七,姬清和勇救同學的事件將被大肆宣傳,在這所大學留下俠女的名號。
那是與她無關的后話。
姬清和只做廚師,不做妓女也不做俠女,不要一切他人賜予的身份。
她推開宿舍的門,看見面色蒼白的金川。
在不久的將來,跟隨江魅回到20世紀的姬清和,將誤入游行隊伍,逃進一所女校,撿起最新刊印的《神州女報》。
那個時候,她或許會實現金川的夢想,和無數先行者一起,親歷女性解放自己的歷史。
現在,她只是詫異地望著金川滾滾落下的淚水。
“金川,怎么了?”
“我想讀江魅的作文。”
“等她回來……”
“她回不來了……清和,她殺人了!四個。”
四個?戚如佐摁一下打火機,沒點著火,再按一下。
下屬候在一旁,緊張地等她發話,出了這么大的事,長官會出手嗎?江小姐畢竟是她贊助的學生。
贊助,不是資助,長官慣用的說法,帶有肯定和期望的意思。
“那個侯什么……”戚如佐看著守成大學現場的照片,提起的卻是另一樁事。
“死了。”
“嗯,登機吧。”戚如佐把平板遞回給下屬。
“這次您不幫江小姐了?”下屬有些好奇長官的心情。
“一個美國人,一個資本家獨子,兩個副局級干部,你說怎么幫?”
“長官,真奇怪,江小姐心里好像就沒這些概念。”下屬并不怕戚如佐。
她是個當斷則斷的人,沒斷之前,總能給人平易近人的錯覺。
“您……您是在笑嗎?”下屬望著戚如佐的唇角驚訝道。
戚如佐確實在笑。自己的眼光沒錯,只是可惜了,江魅的本事在太平年代沒用。
江家人真愛和她做對,剛剛收拾掉攪局的男人,她倒好,直接把牌桌掀了,誰都別玩了。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不壞,可惜不會再有了。
戚如佐凝望舷窗下的云層,等她從南方回來,勢必能成為守成大學的新校長,借此打入教育局,向更高處攀登。
可是為什么,心頭有一縷抹不去的悵然。
她終將跟隨江魅回到20世紀,知曉此地近代史中第一位女性大學校長的名字。
那個身負罵名死于河水的女人,在現在的她眼里,恐怕不值一提,可到了那時,她或許會對旁人的身世多一些理解。
機翼轟鳴過無緣的云層,云層之下,警笛終于在校門外響起。
數名警員向著教務樓奔去,張春桃不在這個隊列,她到底年紀大了,身體條件不支持這樣疾跑。
張春桃在家里抄著手,從廚房轉到客廳,從客廳轉到廚房,沉著臉一眼接一眼掃向兒媳。
這個兒媳婦,眼珠子真不亮!
“媽,您要點啥?”兒媳從案板前抬起頭來。
她可算發現自己有話要說了,張春桃別扭地哼一聲。
她想開個普法號,在社交軟件上,感覺年輕人對這個挺感興趣。
通過江魅的事件,她發現隊伍里的宣傳教育工作做得很不到位,也許這是一個新窗口,退休后能展開事業第二春。
聽了婆婆的心事,女人有些難為道:“媽,我倒是會弄,這兒餃子皮還沒搟呢。”
“那對父子只長嘴沒長手嗎!”
一個屋檐下的女人,總在提起男人的猏懶饞滑時最默契。
兩人相視一笑,遛去君子蘭環抱的陽臺上,兒媳在圍裙上拍凈手心的淀粉,接過婆婆的手機。
她們身后的花壇里綠葉欣欣,而家庭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花壇。
從包辦婚姻的年代挖來的泥土實在陳腐,茶米油鹽醬醋茶里,再淹數十年,難以長出我們期待的廣袤原野,呈現驚心動魄的生命能量。
平凡人的一生,又何必是原野?
花壇沒有原野的面積,卻有積年累月的生活智慧。
在這漸老的花壇里,長出一顆小小的野草,已經是值得稱贊的新生。
“你們小年輕來說說,我是講干刑警時審過的拐賣犯好呢,還是干民警時抓過的皮條客好呢?
……我剛報到那年,都下班了,誰成想回家路上撞見一個扒手,在菜攤旁摸人家的皮夾子。
我當時沒帶手銬哇,靈機一動,就抽了他的腰帶,蹬上我的二八大杠就往警局開,他提著褲腰在后面那是邊喊邊追,邊追邊喊,吃了一嘴灰……”
張春桃忽然聽見叮叮當的脆響。
“媽——媽!”
“咋了?”
“餃子快涼了。”兒媳把瓷盤往她臉前推。
“那也別敲碗!”
這一天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寫入史書,只有幾個平凡人,切實可行的新生。
小小的勇氣帶來小小的改變,即便微小,依然值得賀喜。
帶來這些改變的人,給予過很多愛的人,已經不能再說一句率真的“我愛你”了。
她撐起微小的蛛腳,奔向森林,消失在21世紀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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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便條:
《中國女報》,由秋瑾主編并任發行人。秋瑾就義后,女報與《女子世界》合并,更名《神州女報》。
楊蔭榆,中國近代第一位女性大學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