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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想到我又被凍醒了——那黑心的店家接過了我的錢袋,扒走了我的外衫,還順手把我給扔了出來,就扔在不遠(yuǎn)處一條巷子里的臺階上。臺階上的各種泔水結(jié)了冰,冰已粘住了我的衣裳,此時那冰寒粘膩正順著衣料的間隙往我的后背蔓延,我不敢動,怕一動就像老人們常說的冰刑那樣扯下一塊皮來,但偏偏我又渾身抖個不停,就連牙齒也上下打顫。
在這人心叵測的天寒地凍里我萬念俱灰,大概,這發(fā)生的所有的一切,究其底里,都因為我終究只是個不會被京師所接納的外地人罷。
如果只有我這個外地人以京師喜歡的方式死在這里才能真正被京師接納,那我也……
大約我也是愿意的。
畢竟福州永寧鎮(zhèn)西嶺村,我是第一個入了京師的人。
我如是想著。
或許,年僅二十的我就要這樣凍死在京師的街頭了。
我努力的想要回想起那家黑店的名字,雖說我書生無用,但黃泉路上,總要有個可念叨的東西才不會寂寞。
就是這時我看到了一雙手。
由于視角限制,我只看得到那一雙手,白凈纖長,關(guān)節(jié)有些粗大,皮肉卻格外細(xì)膩,散發(fā)出一陣又一陣柑橘的香,此刻這香落在我的額上,是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意。
我拼了命的仰起脖子翻著眼,卻依舊只能看見一顆明珠扣住的密密匝匝的白狐毛,一彎下頜抵在其中,線條柔美又流暢。
便是到此時我也不曾料到他會是個漢子。
于是,在這極為短暫的片刻中,我幻想了無數(shù)年老色衰的富家女愛上窮小子,甘攜巨款與之私奔,最后富家女為了窮小子的錢途四處奔波力盡而亡,而窮小子則又拿著大把錢財另娶新歡,雖與新歡舉案齊眉卻到底也意難平的故事。
然后便傳來一道格外好聽的男音。
男音……
“公子,你還好么?”
“公子又偷懶了。”
“公子,公子?”
恍惚里聽得幾聲呼喚,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卻見青衿正俯身添著燈油,滿屋的昏黃讓我實(shí)在是再看不進(jìn)去幾個字了,于是我將書卷闔在桌上,打著瞌睡道,“怎的又叫我公子,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愛聽。”
“公子尚居五品以下,以,只能稱公子,尚稱不得老爺和大人。”
青衿是我在中了皇榜、授了官職后買下的,據(jù)說曾是什么侯爺?shù)亩葧6呛顮斠蚴ド喜幌玻瑵M門連根被鋤,略有些職權(quán)的下人們也殺的殺、賣的賣,我使盡了身上所有銀兩,也才只夠買得回一個二等書童來。
只是畢竟曾在侯府里待過的人,章法規(guī)矩雖不曾訂立但好歹見過許多,因此青衿也在我府上修整出了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規(guī)矩,從問禮到稱呼,從吃飯到睡覺,處處插手,處處細(xì)致,大有要掌管我這一府事務(wù)的態(tài)勢。我拗不過他,便只得隨他了。
“所以,請公子恕青衿不能從命之罪。”
就現(xiàn)在,我看著直著身子一本正經(jīng)的青衿,依舊只能妥協(xié)。
好吧。
大管家說得對。
我屈指敲了敲桌面,活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tài)。
其實(shí)青衿說得對。五品以下稱公子,五品及以上三品以下稱大人,三品及以上稱老爺,這是太宗皇帝當(dāng)初訂下的條例。只是我大夏發(fā)展到今日,兵強(qiáng)馬壯國富民安,今上也確實(shí)不再注重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了,只不過耽于政務(wù),一時還想不到去了這般繁冗稱呼罷了。
為官之道,無非帝寵。
我雖走上這條路沒有多久,但說實(shí)在話,已將為官之道揣摩的透徹。
百官就好比嬪妃,不過是位置從后宮挪到了前朝而已。
“安置吧。”我真的是怕極了青衿碎嘴的時候,每天唯有這個時候他才肯閉一閉嘴,于是我起身,裝作不小心的樣子將那卷書掃在地上,“最近真的是太容易倦了,每日連一個時辰都看不得便覺眼干眼澀,別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哎呀,我怎么這么不小心,這可是前朝吳夢子的遺作呢。”
“公子只是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