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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欣慰看著他們阿姨則適時說:「爸媽、坐下來說吧。」
「來,外公。」小雅扶著坐下。
天祈這時也讓出了一個位子讓外婆坐下。
「小雅你去切盤水果出來。」坐定的外婆吩咐道。
外公這時也說道:「我記得我房里的櫥柜里還有一瓶你叔公送的酒,美玲你去幫我拿出來。」
「爸,醫生都說你要少喝點酒。」阿姨責備說,隨后喚了一聲正要前往廚房的小雅,「冰箱應該還有果汁,小雅你去拿一瓶出來!」
「果汁怎么夠。」阿公一臉掃興說。
聞言,阿姨只是轉而問:「天祈你應該是開車來的吧?」
雖然他很同情阿公,但還是說了實話,「是。」
「人家開車來還讓他喝酒。」
「厚啦、厚啦!」被念煩了,阿公最后只是揮了揮手說。
坐在一旁的天祈,雖然很高興外公外婆看見他時,臉上沒有半點反感,感動多于驚訝。可是看著他們家常的對話,疙瘩卻始終存在。
那就像冰淇淋融化了,就算再放進冰庫,也不會讓冰淇淋變回原狀。
無論他們對自己如何笑,無論那笑容跟記憶里有多么相似,也和小時后的感受不一樣了。
無法抹去他和這個家的人,沒有一點血緣關係。
當天晚上,在外公他們熱情的挽留下,不好意思拒絕的天祈,一直留到晚餐。
下班回來的舅舅、舅媽以及他們的孩子,一進飯廳看見那張陌生又熟悉的神祕訪客,無一不驚詫,吃飯的話題始終圍繞在天祈身上。
就連天祈也驚訝,并且感嘆,小時候那些陪他玩的表姊表哥,如今大都已經嫁娶,是一個孩子的爸媽了,早早就搬出這里了。現在能在餐上看見,都是還在唸出或剛出社會的表弟表妹們。
飯后又和大人小聊了一個小時,更正確說只是在滿足大人對他這些年的好奇,回答完畢問題后,他也沒有久留。
「我送天祈出去就好了!」小雅向阿公他們說,同時拿起桌上的錢包和手機,「我正好也要出去買東西。」
向大人們道別后,天祈便跟著小雅朝玄關走去。
「天祈,謝謝你送的這些伴手禮,下次不用帶這么多來啦!」離開前,外婆坐在沙發,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兩大盒水果禮盒,望向他笑道。
外公則坐在旁邊附和:「我們家很多水果,下次帶一瓶酒來就好了!」
「你要少喝點啦。」阿姨再度責備道,「天祈啊,下次人來就好了,真的不要帶酒。」
「知道了。」他笑應。
離開前,外公外婆坐在沙發上笑容滿面的臉,是他回首時最后的畫面。
「你車停在哪?」小雅問。
「就在超商旁。」
一聽,小雅筆直往他所指的超商走去。
「小雅姊你不是要去買東西。」
「那個啊……」她頓時打住,回首微微一笑:「其實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剛剛家里都是舅舅阿姨,沒什么機會和你說話。」
「還是你還有其他事,沒事的話要不要陪我在附近走走在回去?」
頓時,他也笑了,「好啊。」
揮別寒冬的夜晚,風吹起來仍是微涼,也比充斥蟬鳴的夏夜來得寧靜許多。待男生跟上她的步伐后,她問道:「看見外公外婆出來的時候,你很害怕吧?」
聽見男生有些訝異的「咦──」一聲,小雅笑,「這些年外公外婆很想你,雖然十年前發生那些事,可是在他們心中,你仍是他們女兒唯一的兒子,寶貝的孫子。」
她靜靜說:「我媽說,你爸到現在每月仍會固定匯錢進外婆的戶頭里,十年來沒有一次忘記。」
注意到男生的表情忽然變得落寞,她并不意外,轉而說:「是啊,你再怎么遲鈍也會注意到,每個人都只問你和你哥的事。」
換言之,沒人問起他的父母,更根本說刻意避及不提。
「外公……」他忽然開口,但隨后又斟酌幾秒鐘才開口:「他到現在還很討厭我爸媽嗎?」
「不知道呢。」她淡道,「可是當外公發現外婆瞞著他,你爸每個月匯錢的這件事時,生氣了很久,還打電話到美國跟你爸說不用匯了,他不會用的。直到三年前外公不小心在家里跌倒送院,需要一大筆醫藥費,外婆才用了那些錢。」
「雖然我們都決定瞞著外公這件事,但最后還是被外公發現了。」她苦笑說:「外公看見了外婆的存摺,平常外公是從不會看存摺的,可以是覺得能一時籌到那么錢感到很奇怪。然而,他那時只有對瞞著他這件事的我們很生氣,并不氣用了你爸的錢。」
兩人此時正好走到紅綠燈的地方,隨之停下來,等另一端的綠燈亮起。
「那時候我媽告訴我,外婆在那之前從沒用過那些錢,而你爸也從仍舊持續每月匯五萬過來,當時帳戶里的金額高達有五百萬那么多,就算扣掉外公的手術費金額還是很可觀。」
「所以我覺得外公可能早就不生氣了,只是拉不下面子打電話給你爸。」
一欄一欄存款數相同的轉帳金額和帳戶名,整整齊齊地,清晰地打印在小小的本子里。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變得只有時光幻化的制式日期,以及那月漸增多結馀。
一頁頁累積而成的,看似只不過是一串數字,卻是多年來都不曾忘記的關心及歉疚。
就算最后一欄增減了數字,用掉了那份關心,也不會抹去他曾經存在的痕跡。
之后兩人又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路,才順著原路回去。
直到走回到他停車的巷口外。
「拜啦!下次叫你爸媽一起來,不要只有你一個。」離開前,小雅轉身笑說。
天祈苦笑,很難回答正面的答案,「我爸媽……」
「好啦,我也知道那很難,他們都在美國,要過來挺麻煩的,但至少你在臺灣每個月來探望外公外婆一次?」
聽見是自己能達到的要求,他馬上回:「當然!」
隨后便在互道再見后分開了。
不過,就算離開了那里,外公外婆那天看見他的表情仍不時在心底浮現,那樣的畫面取代了十年前回首時的最后那一眼。
不再是憤怒與淚流滿面,而是與小時候相似和藹可親的笑容。
只是,他本以為小雅提出的那個問題不可能在下一次做到,卻在下禮拜上工的第一天,忽然聽見一個讓他萬分驚愕的事情。
「欸,聽說美國那邊的副總過幾天會來我們公司耶。」中午正要出去買飯的男同事忽然脫口說。
另一位男同事困惑問:「我怎么沒聽說,有什么事要特別過來嗎?」
「誰知道,我也是聽那群女生說的。」回答的男同事也一臉困惑,「不過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事總公司的副總要特地過來?」
忽地,聽見隔壁的人劇烈的咳嗽聲,其中一個人關心問:「你還好吧?」
那人只是點點頭,隨后吞了幾口白開水,沒想到卻反而再度嗆到了。
「你又嗆到了?」男同事無言,但還是立時遞了自己的水,「我這里還有一瓶沒開過的。」
一臉痛苦又感謝地接過那瓶水后,他又大口吞了幾口水,才總算不再那么劇烈咳嗽,但仍忍不住輕微咳個幾聲。
也許是太感動小雅姊說的就要成真了。
此時,天祈愕然發現自己的眼角泛著淚光,剛剛咳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臺語注解:大漢-長大、厚啦-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