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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公……”小箏被他盯得漸漸的低下頭去:“慕老夫人說,要娘娘將心腹之人獻了給皇上……”她的臉色通紅一片,口中訥訥:“這不是胡言亂語還是什么?娘娘聽了這話,生氣得都快不行了。”
“小箏。”江六正色道:“慕老夫人這話倒也不是什么胡言亂語。”
“為何不是?”小箏大為驚詫,抬起頭來:“她要我們家娘娘去做這般荒唐的事情,江公公還覺得她做得對?”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江六長嘆一聲:“皇上現(xiàn)在不過二十二,正是氣血旺盛的時候,如何能忍得那么久?”
小箏瞠目結舌的望著江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倒退了一步,搖了搖頭:“江公公,我萬萬沒有想到你也是這般想。你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皇上與我們家娘娘,可是情投意合,外人豈能摻和得進去?”
“小箏,你這丫頭也想得太怪了,只不過是臨幸一個女子而已,與皇上昭儀娘娘的感情有什么關系?”江六將背挺直了幾分:“自古以來,有哪個皇帝是獨寵一個女子的?再得寵的妃子也會有獨守空房的時候,更別說現(xiàn)兒皇上已經(jīng)是做得仁至義盡了。”
一陣寒風吹過,竹葉上壓著的積雪簌簌的落了下來,有幾團正好落到了小箏的肩膀上。她伸手去拍,只覺得指尖一片冰涼,要涼到了心里頭去。
“江公公,即便你們都是這般想,可小箏卻還是覺得你們想錯了。”小箏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小箏便不與江公公再說此事了。”她后退了一步,怔怔的看了江六一眼,轉(zhuǎn)身飛快的朝寢殿那邊跑了過去,厚厚的夾棉袍子穿在身上,卻一點也不顯得臃腫。
“小箏這丫頭也真是,素日里瞧著她機靈,此刻正是她往上爬的好機會,怎么便這般蠢笨?”江六望著那淺藍色衣裳的背影,有些不解。小箏是慕昭儀的心腹之人,慕昭儀若是不想讓旁的妃嬪得寵,勢必只能用自己的人來籠絡住皇上。小箏雖然生得沒慕昭儀美貌,可也算是耐看的了,若是她能替著慕昭儀去侍寢,皇上依舊會留在映月宮中,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可偏偏這丫頭就是拐不過彎來,還說他想錯了。
江六站在幽竹之畔,想了又想,始終想不通為何小箏竟然對于飛上枝頭做鳳凰這事不感興趣。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江六轉(zhuǎn)頭看了過去,見到一個穿著綠色衣裳的宮女正朝這邊走過來,她身段高挑,婀娜多姿。
“江公公。”青蘋含笑喊了一聲,眉眼彎彎。
“青蘋,你這是要去哪里?”對于青蘋,江六并不陌生,她雖然不是慕瑛的心腹,可也算得上是比較親近的大宮女,聽著麗香姑姑少不得夸贊青蘋做事細心,是個合用的人。
“江公公,青蘋是想與江公公來說一件事情的。”青蘋朝前挪了兩步,壓低了聲音:“今日慕老夫人進宮……”
江六看了她一眼,見著她眼中有亮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點了點頭:“青蘋,你且說下去,咱家聽著呢。”
天空中陰云漸漸堆積到一處,就如破爛的棉絮從被子里飛了出來一般,流云走得又急又快,不住的積聚在了一處,寒風開始肆虐,積雪從枝頭飛落,墜到了小徑上站著的兩個人身上,漸漸的,兩人肩膀上有了黑色的印漬。
“娘娘。”小箏將一個迎枕塞到了慕瑛的背后,擔憂的看了看慕瑛:“不要緊的,皇上不是個負心之人,你便不用想太多了。”
綠竹蹲著身子在炭火盆子旁邊,用小鏟子將那銀霜炭翻動:“娘娘,小箏說的是,皇上如何會看旁的綿福一眼?他的心中只有你呢。”
兩個貼心人愈是這般說,慕瑛便愈是覺得心里有些難受,小箏綠竹說的或許是真話,可現(xiàn)在她卻似身在維谷,進退兩難。要是赫連鋮還繼續(xù)獨寵她,宮里宮外不知會將她說得如何不堪。
說得不堪也就罷了,反正她早就知道,民間早就有罵她紅顏禍水的,再添一樁事情不算多,最最重要的,她在考慮赫連鋮的感受。
若是自己不能侍寢,赫連鋮是不是會不舒服?太醫(yī)說她這一胎不穩(wěn)當,要盡量避免同房,她能忍得住,可赫連鋮如何能忍得住?十月懷胎,他能忍十天半個月,忍十個月,慕瑛微微嘆息了一聲,實在也太不地道了些。
可要他親自把他送到旁的女人宮里去,她卻做不到,一想到赫連鋮與旁的女人耳鬢廝磨,昔日與她說過的輕言細語,卻要與旁的女人去說,她怎么樣也受不了。
眼淚一滴滴的從眼角滾落,小箏正捧著茶盞走過來,覺得手背上炙熱一片,抬頭一看慕瑛那樣子,不由得唬了一跳,趕忙將茶盞放下,拿出帕子來:“娘娘,你這是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心里有些難受。”慕瑛抓住帕子擦了擦眼淚,可那淚水卻越來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一般嘩啦啦的往下掉:“小箏,我心里好苦,好苦……”
“娘娘,你要相信皇上。”小箏覺得自己這話說出來有些虛,軟綿綿的似乎沒有半分力道,看了看慕瑛那悲傷的神色,她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
☆、第 189 章 山中發(fā)紅萼(三)
“皇上,太后娘娘有請。”江六躡手躡腳走了進來,彎腰站在赫連鋮的案幾旁邊,聲音低低:“太后娘娘說許久沒有見到皇上,甚是想念,今晚特地設宴,請皇上賞光。”
“慈寧宮夜宴?”赫連鋮皺了皺眉頭,高太后與他現(xiàn)在越來越?jīng)]什么來往了,她安安靜靜的蟄伏在慈寧宮里,成天念經(jīng)拜佛,若不是偶爾喊他去慈寧宮說說話,他幾乎都要忘記宮里還有這樣一個人了。
對于高太后,赫連鋮的感情十分復雜。
他的生母過世早,太皇太后雖然將他接去了萬壽宮,可卻還是高太后給他開的蒙。先皇曾下旨,他每日必須去慈寧宮呆滿四個時辰,聽從高太后的教誨——因著高太后乃是高國公府長女,素有才名,給一個小孩子開蒙那是綽綽有余。
那時候他對高太后的印象極好,她生得美,人很和善,特別是聲音好聽,每次她輕聲喊赫連毓與靈慧時,他在一旁聽著羨慕不已,總是想著若是自己的母親還在世,也能這樣喊自己便好了。
他有意想接近高太后,她也不排斥他的接近,每次都笑得和氣,話音軟軟,讓他不有自己便有了一份孺慕之情。等及先皇過世,高太后臨朝稱制,輔佐著他在龍椅上治理大虞,一直到十歲的時候才退隱后宮,現(xiàn)在想起來,她那時候也是盡心竭力,并沒有半分懈怠。
只是年歲愈大,他對于高太后這份孺慕之思也慢慢的減退了,高太后在他心目里,從原來那個和善溫柔的婦人,漸漸變成了面目模糊,他看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心里還有隱隱的擔憂,有朝一日高太后會不會忽然發(fā)力,將這大虞的后宮掀了個底朝天?
他一點都不希望這樣,在他心底深處還有那么一絲絲被壓住的情分,高太后在他年幼時對他的好,他努力想遺忘,可有時候還是會不自覺的鉆出來,讓他覺得高太后并不是想象里那樣的壞人。
慕瑛經(jīng)常在他耳邊提點,防人之心不可無,他聽從了她的勸告,對于高太后總保持了幾分戒備心理,能不去她的慈寧宮就不去,而高太后也很知趣,只是默默的在慈寧宮里,鮮少出來,也不怎么主動找他。
故此,今日相邀,他是沒辦法要去一趟的了。
“傳話去映月宮,便說朕用過晚宴再回來。”赫連鋮做了決定,這場面上的客氣還是要維持的,高太后也不是一個太令人生厭的人。
年關將近,天氣越發(fā)的冷,穿著狐裘走在慈寧宮的青石板路上,寒風從衣裳底下鉆進來,還是覺得有幾分冷。
“皇上。”耳邊傳來軟綿綿的一聲呼喚,赫連鋮站定了身子,轉(zhuǎn)頭瞥眼望了過去,就見沉櫻從后邊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走到他面前,深深行了一個大禮:“皇上萬福金安。”
面前的沉櫻穿著一件緋紅色的斗篷,上邊隱隱的繡著團團的梅花,白色狐貍毛邊襯得她的肌膚更加白皙了些。她有意將斗篷上的兜帽戴上,臉龐被兜帽遮去大半,顯得那張臉孔就如巴掌大小,精致得緊。
“樊綿福,起來罷。”赫連鋮只隨便看了她一眼,便轉(zhuǎn)身朝慈寧殿那邊走了去,沉櫻站直了身子望著那披著黑色狐裘的背影,喉嚨口似乎堵著一團什么東西,怎么也化解不開。
她今日特地打扮得這般嬌艷,可在他眼中,好像跟一般人沒什么兩樣,臉色冷冷,徑直撇下她走開,絲毫不顧及她的感受。
“娘娘,咱們進去罷,太后娘娘還在等著您吶。”綠竹在一旁輕輕提醒,沉櫻這才如夢初醒一般,趕忙朝前邊走了進步,盡量跟上了赫連鋮的腳步,慢慢的走在他身后,仿佛就在跟著他往未知的地方走了去一般,心中慢慢都有一種溫暖,好像要洋溢出來。
高太后的夜宴很簡單,沒有請別人,只有赫連鋮、赫連毓與沉櫻,四個人圍著一張條桌坐好,身旁站著一群宮女內(nèi)侍,眾星捧月般將幾人圍住,不時的送些東西上來,將桌子上擺得滿滿登登。
金銀的碗盞里盛著精美的菜肴,讓人看了就覺得很有食欲,赫連毓笑著望了高太后一眼:“母后,慈寧宮里的那個廚子真是不錯,毓兒吃了他這么多年的飯菜,卻是沒有吃厭煩,仿佛每一年都有新的菜市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