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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濃墨墜在雪白的宣紙上,那個墨汁團(tuán)子飛快的浸潤開來,黑乎乎的一大團(tuán),宣紙吸飽了墨汁,慢慢的浸透到了黑色檀木桌子上邊。
“哎呀!”半夏在旁邊驚呼了一聲:“大公子,這紙給點壞了,不能用啦。”
高啟將那張紙抓起來,揉成一團(tuán),擦了擦桌子面:“換一張。”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只是覺得心中堵得慌,總要找樁事情來排揎才是。
若是父母不同意,難道自己還能與慕瑛相約私奔不成?不行,他不忍心讓慕瑛背了這個糟污的名聲,他要珍惜她,不能讓世人對她有一絲詬病,他一定要說服自己的父母親,要三媒六聘的將她娶過門。
她到時候會穿著大紅嫁衣與自己并肩而立,她會是上天賜給他最珍貴的禮物,今生今世,他舍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第 145 章 夜長不得眠(四)
一大早慈寧宮便有了動靜,宮女們在走廊下邊走來走去,有些端著水盆兒,有些拿著洗臉帕子,腳步匆匆,可仔細(xì)一看,卻發(fā)現(xiàn)她們似乎還未睡醒,揉著半睜半閉的眼睛不住的在打著呵欠。
高太后素來是卯正時分起來,這是她多年來的老習(xí)慣,可這些日子,她卻早起了些時候,還是在卯時初刻,寢殿里便燈火通明,上夜的宮女拉長著聲音喊:“送熱湯進(jìn)來罷,太后娘娘醒了。”
高太后坐在床上,一頭青鴉鴉的發(fā)絲垂在胸前,閃閃的發(fā)出亮光,她的一雙手覆蓋在錦緞被子上,雖然很白,但上頭卻有了細(xì)細(xì)的皺紋,顯得出幾分蒼老。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娘娘,您這又是怎么了?才一大早起來便唉聲嘆氣的,這可不好。”墨玉姑姑將高太后的衣裳拿了過來:“老奴先來服侍你穿了衣裳。”
“墨玉,這些事情讓旁人來做罷,你現(xiàn)兒年紀(jì)也一把了,不必要這般照顧哀家。”高太后伸出胳膊,任由墨玉姑姑替她將袖子套上,掀開被子坐起身來,趿拉了一雙褐黃色底子繡鳳凰的鞋子,慢慢走到了梳妝臺前。
“娘娘,這些事情老奴已經(jīng)做習(xí)慣了,讓別人來,老奴怕會伺候得不周到,惹得娘娘不開心,那便是老奴的不是了。”墨玉姑姑拿起梳妝臺上的玳瑁梳子,笑著給高太后開始梳頭發(fā):“莫非是娘娘嫌棄老奴了不成?”
高太后從鏡子里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墨玉,你竟然還說這種話,可是想要逗哀家開懷?哀家可不會嫌棄你,這輩子哀家靠著你的地方多,沒有你,哀家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呢。”
墨玉姑姑笑了笑,梳子緩緩從高太后發(fā)間滑過:“娘娘,老奴是不會離開你的。”
門外跨進(jìn)大宮女金艷,帶著一溜小宮女,捧著盆子帕子走了進(jìn)來,墨玉姑姑將梳子放下,伸手探了下盆子,冷熱正好:“先給娘娘梳洗罷。”
金艷從小宮女托盤里拿起一塊帕子,輕輕蘸了水,然后半跪在高太后面前,細(xì)細(xì)替她凈過面,然后又讓小宮女捧來白瓷盞,侍奉著高太后漱口,一切完畢,金艷讓小宮女們收拾了東西出去,自己湊到高太后耳邊低聲道:“娘娘,寧秋姑姑方才派人過來,說公主殿下昨晚沒睡好,著涼了。”
高太后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別的神色,只是淡淡道:“哀家知道了,你先去罷。”
“是。”金艷垂手,慢慢退出去。
“娘娘,公主殿下……”墨玉姑姑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有擔(dān)憂之色:“最近身子有些不大好。”
高太后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她哪里是身子不好,她這分明是有心病。”
昨日靈慧公主及笄,宮中辦了個及笄盛宴,赫連毓到及笄禮快要開始時才匆匆趕過來,那時候靈慧公主都已經(jīng)跪在氈毯之上,替她盤發(fā)的臨川王妃拿了梳子正準(zhǔn)備開始念贊辭了,見著赫連毓沖進(jìn)來,靈慧公主臉上浮現(xiàn)出驚喜,在看清他只有一個人闖進(jìn)來時,瞬間眼中的光彩又漸漸熄滅,一絲黯然看得高太后心酸。
她如何不知道女兒的心事呢,靈慧這是在等阿啟罷?
只可惜阿啟那時正在慕府,根本無暇顧及宮里還有一個表妹今日也是及笄,他早幾日便托高大夫人送了及笄禮進(jìn)宮,但并非是靈慧公主想要的簪子,只是一架小插屏。
高大夫人笑容滿臉:“我們家阿啟可真是有心,還是他在江南尋訪名醫(yī)的時候便留心了公主殿下的及笄禮,這是蘇杭那邊買來的珍品,據(jù)說是杜氏繡技傳人親手繡出來,千金難求呢。”
靈慧臉上僵硬的笑容讓她忍不住心疼了一下,但高太后旋即又狠下心腸,若是阿啟不喜歡靈慧,靈慧嫁去高府也是一種折磨,還不如去南燕,享盡榮華富貴,更重要的是,關(guān)鍵時刻,她還能幫到赫連毓,讓他不至于被赫連鋮欺負(fù)。
高太后的手籠在衣袖里,輕輕的顫動了下:“墨玉,跟哀家去映月宮瞧瞧。”
“太后娘娘,今日還未做早課呢。”墨玉姑姑輕聲提醒了一句。
高太后默然了片刻,按著桌子站了起來:“走,跟哀家去香堂。”
靈慧公主昨晚沒有蓋好被子,早上起來便覺得頭重腳輕,寧秋姑姑將那上夜的小宮女打了二十板子,趕緊派人來稟報高太后。
“何必去告訴太后娘娘?”靈慧公主躺在床上,郁郁寡歡。
“公主殿下,奴婢知道你是怕太后娘娘擔(dān)心,可奴婢若是不去稟報太后娘娘,到時候娘娘生氣,奴婢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寧秋姑姑伸手在靈慧公主額頭上探了下:“公主殿下,你好好休息,沒那么燙了。”
靈慧公主沒有出聲,心中一酸,母后執(zhí)意要將她嫁去南燕,根本就不關(guān)心她的死活,又怎么會在乎她著涼?
“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外邊跑進(jìn)來一個小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快到寢殿門口了!”
靈慧公主的眼睛亮了亮,伸出了手,香凝與寧秋姑姑一道將她扶起,剛剛坐好,高太后便已經(jīng)走了進(jìn)來:“靈慧,你這是怎么了?”
“母后。”靈慧公主啞聲喊了一句,眼中忽然有淚。
“靈慧。”高太后疾步走到靈慧公主面前,伸手將她攬在懷中:“怎么好端端的又著涼了?”
“母后,靈慧沒什么大事,都是那些膽小的奴婢,去將母后驚擾了。”靈慧公主嘶啞著聲音說了一句,感覺到高太后身上傳來的溫?zé)釟庀ⅲ亲铀崴幔切钤谘劭衾锏臏I珠幾乎要落下來。
“靈慧,你這般不會照顧自己,好生叫母后擔(dān)心。”高太后放開了靈慧公主,拿著帕子替她擦了擦眼睛:“哭什么呢,怎么還跟小孩子一般。”
“母后……”被高太后這溫言細(xì)語一說,靈慧公主再也忍不住了,撲到高太后懷中,嚎啕大哭了起來:“母后,靈慧不想去南燕,一點也不想去。”
明年開春,她就要離開大虞皇宮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那里沒有她的親人,只留下她孤孤單單的面對未知的一切,這讓她不由自主就覺得心慌。
尤其是,她不能再見到她的啟哥哥,從此相隔千山萬水,若是想要相見,除非是在夢里。
即便——即便是以后能再見到,也再無用處,她已經(jīng)是別人的太子妃,難道還能與啟哥哥再續(xù)情緣不成?
她伏在高太后懷里,抽抽嗒嗒的哭了個不住,明知她的眼淚并無用處,她的母后在這事情上不會再半分讓步,可依舊還是想哭。
“靈慧,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高太后的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有僵硬的神色,她自然知道靈慧的心事,可沒想到靈慧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請求不去南燕。
她必須給靈慧下一劑猛藥,讓她及時清醒過來,對阿啟不再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