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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忽然間,就如平地里一聲春雷,將她震得幾乎找不著南北。
皇上要辦牡丹花會,太后娘娘發了十多張帖子給京城的一些達官貴人,邀請他們的夫人帶著女兒們進宮賞牡丹。
若就是簡簡單單的邀請也就罷了,可沉櫻心細,暗地里琢磨了一番,猛然驚覺,太后娘娘請的那些小姐,全是跟她一般年紀,這不由得讓她有些多想。
都是十四歲,都是比皇上大三歲,太后娘娘此舉頗有深意。
沉櫻閉了閉眼睛,心里沉沉的發慌,她在宮中苦心經營了四年,難道就全是白費功夫?太后娘娘究竟有什么地方不滿意,竟然在這個時候想著去另選他人?站在玉階之下,抬眼望著主殿門邊漏出來的燈火,沉櫻抓緊了冰涼的石頭獅子,全身慢慢發冷。
“娘娘,沉櫻在外邊站著,好像想進來。”墨玉姑姑從門邊轉了過來,走到高太后身邊彎下身來竊竊私語:“娘娘,沉櫻是個通透的,肯定已經知道了娘娘的用意。”
“哀家喊人來賞花都不行了?”高太后瞥了墨玉姑姑一眼,嘴角帶笑:“沉櫻這小性子也忒大了些。”
“娘娘,不是娘娘不能喊人來賞牡丹花,主要是看娘娘喊的是哪些人。”墨玉姑姑嘆息了一聲:“娘娘你這不分明是故意的?就算墨玉不是個心細的,看著娘娘派出去的帖子,也會疑心幾分哪。”
高太后鳳目輕揚,眼中閃過得意之色:“哀家就是要讓她心急,捉摸不透,以后才能盡心盡力為哀家做事,若是此刻便輕而易舉的讓她如愿以償,那以后她也不會記著哀家的這份提攜的心意。”
墨玉姑姑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也就是娘娘才會這般心思縝密。”
“世上的東西,唯有幾經曲折拿到手的,才是好東西,若是太容易得到,反而便覺得輕賤了幾分。哀家瞧著沉櫻這些日子,慢慢的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只是往皇上身上瞟,故此才借著這機會敲打敲打她,不要一心以為皇上是她的終身依靠,沒有哀家幫她,她是無論如何走不到皇上身邊去的。”高太后慢慢悠悠的端著茶盞喝了一口茶,雙眉一揚,朝著墨玉笑了笑:“墨玉,論身手功夫,哀家連你一根頭發絲都不比上,可若是按著這謀篇布局,那你要學的地方可多著。”
“娘娘說的是。”墨玉姑姑連連點頭,眼睛一轉,看到了一條人影漸漸的從殿外挪了過來,到門口,又站定了身子:“沉櫻,你怎么不進來?站到外頭作甚?”
被墨玉姑姑喝破行藏,沉櫻也顧不得再去多想,一腳踏進主殿,奔著朝高太后這邊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沉櫻有一事不明,還請太后娘娘指點迷津。”
高太后彎腰,伸手將沉櫻攙扶了起來:“沉櫻,起來說話,何必跪在地上?”
沉櫻站起身來,擦了擦眼睛,聲音里有一絲顫抖:“太后娘娘,沉櫻想問的是,最近沉櫻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如太后娘娘的意?”
高太后驚愕的看了她一眼:“沉櫻,你素來心細如發,沒有做什么不對之事。”
“那、那……”話停在舌尖那里打顫,就是說不出口,過了許久,沉櫻方才鼓足勇氣問道:“太后娘娘這兩日發了些帖子出去,邀請京城貴女進宮賞花……”
“怎么了?哀家請人進宮賞花,不行嗎?”高太后眉頭微蹙,看上去有些生氣,唬得沉櫻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驚慌失措:“太后娘娘,沉櫻只是覺得太后娘娘不喜歡沉櫻了,又要從外邊挑些人進宮來服侍太后娘娘,沉櫻心里好慌張……”
高太后伸手摸了摸沉櫻的頭發,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沉櫻你這傻孩子,哀家只不過是喊些人進宮熱鬧熱鬧,你怎么就會有這種想法?”
“可、可那些小姐,都跟沉櫻一般大小,是不是……”沉櫻低著頭,聲音也愈來愈低:“我怕太后娘娘已經換了主意,沉櫻不愿意離開太后娘娘,沉櫻也喜歡皇上,請太后娘娘成全!”
“你這丫頭!”高太后驚訝的喊了一聲,忽然停住,再無聲息。
沉櫻心中忐忑,微微抬頭,就見高太后一臉沉思,眼睛盯住了主殿墻角的花瓶,里邊插著兩枝牡丹花,花朵碩碩,如有流光,在燭影之下,熠熠生輝。
☆、第 78 章
“沉櫻,你實在是想得有些多。”高太后吩咐了墨玉姑姑一句:“墨玉,你將沉櫻拉起來,這丫頭鐵了心要在哀家面前跪著,哀家還真沒力氣弄了她起來。”
墨玉姑姑應了一句,走上前來,彎腰伸手,沉櫻只覺得自己膝蓋那處酸麻,整個人不由自主隨著墨玉姑姑的手勁站了起來。她愁容滿臉的望著高太后,心里頭上上下下沒個歇氣的時候,也不知道高太后究竟是怎么打算。
“沉櫻,哀家明白了你的意思,可你也要體會哀家的難處。”高太后輕輕嘆息了一聲:“皇上不是哀家親生的,故此哀家考慮得要多一些。”
“太后娘娘,皇上對您這般敬重,只要您一句話,他自然會聽……”沉櫻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可憐:“沉櫻真是想一輩子呆在這皇宮,侍奉太后娘娘與皇上。”
“皇上若是哀家親生,哀家說一句是一句,可這情況你也知道,哀家總不能去勉強皇上不是?”高太后無奈的望了沉櫻一眼:“哀家之所以請了京城貴女進宮賞花,一來是讓大家都知道,哀家是真心為皇上著想,并不肆意為他做主,二來,也是給你個出頭的機會。”
一雙眼睛水霧蒙蒙,此時的沉櫻看上去,端的是無比楚楚可憐。她吸了一口氣,疑惑的望著高太后,有些捉摸不透她話中的意思:“太后娘娘,機會?什么機會?”
“皇上說了,這牡丹花會里有賽詩會,以你的才氣,肯定要穩穩奪魁,且不說皇上給的彩頭,就是你這名聲傳了出去,朝野上下皆知這大虞后宮有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美人,到了明年,哀家指了你去做皇上的綿福,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了。”高太后含笑看了一眼沉櫻,見她吊呆的望著自己,不由得心里頭快活,沉櫻此時還嫩,正好擺布:“沉櫻,你覺得哀家這打算如何?”
“原來太后娘娘為了沉櫻,竟是費盡苦心,只是沉櫻蠢笨,不識太后娘娘這片心意,我……”沉櫻的眼淚珠子簌簌的落了下來:“還請太后娘娘寬恕沉櫻的魯莽!”
高太后和藹的朝沉櫻笑了笑:“傻丫頭,這有什么?你服侍哀家四年了,哀家已經將你看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自然要替你多多打算幾分。哀家讓司珍局替你做了一套新的衣裳首飾,此時已經送到你房中,明日好好穿戴起來,一定要在眾人面前露臉。”
沉櫻嗚咽一聲,慢慢蹲了下來,趴在高太后的膝蓋上,眼淚嘩啦啦的流:“太后娘娘,沉櫻無以為報,今生今世一定將娘娘當成自己的母親,好好孝敬,不敢有半點違背。”
高太后彎腰,親自伸手扶了她起來:“好孩子,快別哭了,回房間看看你的衣裳首飾去。”
兩人言笑晏晏,親熱無比,瞧著便是一副母慈女孝的行樂圖一般。
腳步聲慢慢的遠去,越來越輕,墨玉姑姑轉頭看了看偏門,此時已經不見那淡紅色的身影:“娘娘,您可真是厲害,現兒這沉櫻,已經心甘情愿供您驅使。”
“墨玉,你錯了,此一時彼一時,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利害關系,此時她要靠我才能慢慢往上爬,焉知以后會是怎樣情狀?”高太后身子靠到了椅背上,微微闔眼,神色有些疲憊,口中喃喃:“還是在國公府做女兒那時候過得舒心,自從進了這皇宮,便沒過一日安心日子,總覺得每日里頭都在唱戲一般,有時候假得自己都看不下去。”
“娘娘,你累了。”墨玉姑姑同情的看著高太后,伸手去攙扶她:“老奴扶你去寢殿,好好睡上一覺,明日便會心情好了。”
高太后站起身來,疲憊之色沒有半分減退,一邊跟著墨玉姑姑往寢殿走,一邊低聲道:“哀家要想睡安心覺,總跑要等到毓兒大了才能,否則的話,日日不能放心。皇上疑心頗重,從那秀容之事便能看出,他對哀家其實是心存戒備的,現兒瞧著他對哀家一片孝心,可誰知道以后會是什么樣子?會不會對哀家的毓兒下手?”高太后聲音漸漸的高了幾分,冷冷一笑:“墨玉,以后的事,誰都說不定,哀家可不能有半分松弛。”
“娘娘說得極是。”墨玉姑姑攙扶著高太后走進了寢殿:“一切務必要小心謹慎。”
夜色慢慢的沉了下來,暮色最后一點光亮都消失不見,帶著殘陽的暮鴉,此時撲扇的翅膀上已經不見日影,身形跟夜色融在了一處,再也分不出彼此來,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寧靜無聲無息的籠罩了整個皇宮。
“大小姐,明日可就熱鬧了。”小箏托腮看著王氏飛針走線:“好久不見皇宮里有這么多人了呢,不知道能見著哪些舊識。”
慕瑛靠在窗邊,手里拿著一卷書,眼睛卻并沒有在書卷上流連,她微微一笑:“小箏,用不著這般激動,即便來了舊識又如何?也不過是一起把臂同游半日,然后便要各奔東西,這離別惆悵的滋味,到時候更是難受。”
小箏偏著頭想了想,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遺憾之色:“大小姐你說得對,相見不如不見,見了又如何,徒增思念。”
王氏抬頭,有些驚訝:“小箏,你跟著大小姐念書,也學了些,這兩句詩說得挺順溜。”
望著自己的女兒,王氏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原先還是個野丫頭,跟著大小姐久了,慢慢的也就轉了性子,現兒一張口還能說幾句像模像樣的話來了呢。
“詩?”小箏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是念著順耳罷了,阿娘你怎么說我在作詩?”她的眼睛一亮:“對了對了,大小姐,明日還有賽詩會,聽說皇上有彩頭,勝者都有東西獎賞呢。”
慕瑛將書卷放到了窗戶邊的桌子上,心里頭暗道,這賽詩會還不早就內定好了?總不能讓靈慧公主落了臉,明日的頭籌肯定會是她的,至于自己,也不會讓她沒了名字,畢竟她父親是大司馬,她又在宮中這么久,多多少少是要給幾分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