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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內侍唬了一大跳,趕忙閉嘴,看起來皇上的心情到現在還沒好呢。
繼續捻著枕頭里那件流光錦的衣裳,赫連鋮的一顆心也如這件衣裳一般,擰成了個麻花,怎么抖也抖不通順,一想到今日白天里發生的事情,眉頭便打了一個結,怎么也抖不開。
眼前閃過的,是慕瑛那冷清的臉色,她站在樹下,眼睛只是望著前方的花樹茵茵,好像根本看不到他。
是因為他把她的木樨紙鳶給刮走了嗎?赫連鋮緊緊的摳住枕頭的一角,心里頭酸溜溜的一片——他還不是看不過眼有只紙鳶想要接近慕瑛的?要怪就該怪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莫名其妙就將他與慕瑛親近的機會給毀了。
三只紙鳶交纏的樣子似乎在眼前起起落落,赫連鋮閉上了眼,可那一團金黃淺黃依然還在,即便他沉沉入夢,那三只紙鳶也跟著闖入了他的夢鄉。
他牽著紙鳶站在御花園里,慕瑛手中拿著繞線的紡錘正在不住的將線放出來,好讓紙鳶飛得更高一些。他討好的湊了過去,將自己手中的紙鳶遞了過去:“阿瑛,你拿朕的去放,你這紙鳶線太短。”
慕瑛一只手反撥過來,力道很大,他的紙鳶剎那間從手中滑落,還沒來得及送上青云卻已經跌落在塵埃中。淡淡的塵埃飄起如細霧,金黃色的木樨花上沾滿了灰塵,即刻間便成了灰敗模樣。
“阿瑛!”他眼巴巴的望向慕瑛,心中難受,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大虞的君王,而只是一個祈求得到美人一絲溫情的可憐之人。
“赫連鋮,你以前欺負我,動不動就打我罵我侮辱我,現兒卻夢想著要我對你好?休息!”櫻唇微啟,細白的牙齒猶如丁香顆粒,粒粒晶瑩,而吐出來的話卻是讓人心寒,一雙眼睛更是如寒星一般,寶珠盈盈一轉,說不出的冷漠。
“我……”赫連鋮一時語塞,再也答不上話。
慕瑛奔到他的面前,彎腰將那木樨花的紙鳶撿了起來,用力一撕,細細的羊皮紙發出輕微的“呲啦”之聲,他還來不及開口,那一球木樨花已經被撕成了兩半:“赫連鋮,昔時你將我母親送的東西扣押在盛乾宮中,可感受到了我的心碎?今日我撕掉你的紙鳶,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細細的羊皮紙慢慢的在她手下飛了出去,金黃色的木樨頃刻間不復原來的模樣,赫連鋮心痛不已,一把攥住了慕瑛的手:“阿瑛,你不是最喜歡木樨花?為何這般忍心下手?”
“我喜歡木樨花?”慕瑛的嘴角浮現出了冷笑:“我有說過我最喜歡木樨花嗎?你們這群人,自以為是!”
“你……”赫連鋮驚訝的張大了嘴:“原來,你竟然不喜歡木樨。”
慕瑛的眼白掃了過來,眼波橫斜,一副不屑的樣子,掙脫出他的手掌,轉身朝那宮墻之外走了過去。
“阿瑛,阿瑛!”赫連鋮失聲痛呼,他想拔足追過去,可一雙腳卻像盯在地上一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慕瑛的身子從宮墻里穿過,她淡黃色的衣裳印在朱紅色宮墻之上,就如一個剪影,薄如紙片。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睡在踏板上的小內侍聽著赫連鋮在夢中高呼出聲,趕緊翻身起來,搭了凳子爬上去,將墻角的宮燈撥亮了些,又將桌子上的宮燈點亮,端著朝床邊走了過來。
暖黃的燈光照在赫連鋮的臉上,額角處能見著汗珠點點,小內侍趕忙將宮燈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從袖袋里摸出一塊帕子,輕輕的按到了赫連鋮的頭上,口中輕輕呼喚:“皇上,皇上!”
赫連鋮從被窩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阿瑛,阿瑛你別走!”
他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小內侍只聽到了“別走”兩個字,他大吃了一驚,怔怔的站在床榻之前,心中疑惑,難道皇上竟然有斷袖之癖不成?扯著他的手讓他別走?他全身一激靈,幾乎要哭出聲來,用力將手往外邊扯:“皇上,請放手,放手!”
小內侍手上用勁,赫連鋮自然能覺察出來,他猛的一睜眼,醒了。
他茫然的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的小內侍,待看清楚了他的臉,臉色一沉,將手一甩:“你怎么會在這里?”
方才他分明是追著慕瑛出去,見著她窈窕的身影就在前方,心中一急,伸手去拉扯她,好不容易拉住了,卻被人喊了醒來,惆悵還未走遠,卻見到前邊站著的不是紅顏美人,而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常服的內侍,實在是大煞風景。
“皇上,奴才方才聽著皇上在夢里說話……”小內侍戰戰兢兢的答了一句,忐忑不安,原來皇上不是喊他,那又會是喊水?
“你聽到了什么?”赫連鋮臉色不虞,看著站在面前的小內侍,火氣越來越大,若是自己的心事被這奴才知道了,以后私下里拿了當笑話說了出去,他九五之尊到顏面何在?
“奴才、奴才……”小內侍見著赫連鋮那黑得如鍋底一般的臉色,唬得全身顫栗不已:“奴才什么都沒聽到,皇上說的話實在太快了,根本聽不清。”
“當真?”赫連鋮將信將疑望了他一眼:“你什么也沒聽清?”
小內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千真萬確,奴才真的什么也沒聽清楚!”
這時候,他分明已經聽到的“別走”兩個字,早就長著翅膀一般從腦海里飛著飄走,哪里還記得聽到了什么。
赫連鋮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臉色稍霽:“你睡罷。”
小內侍重重的磕了幾個頭,趕緊癱倒在踏板上。
☆、第 69 章
推開文英殿的門,陽光灑落了進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味。
赫連鋮皺眉看了看擺在中間的桌子,忽然有些厭倦之感——每日他都要在這里批閱奏折,一日復一日,這樣的日子實在乏味,更讓他覺得乏味的是,好像他根本不需要額外去想如何批復奏折,里邊早就說得清清楚楚,大部分奏折只需他朱筆一勾,寫上自己的名字即可。
本來他該要感謝大臣們得力,可這時候他卻絲毫沒有這般感覺,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或許是這樣重復的事情做多了,人難免會有些倦怠,赫連鋮慢慢走到桌子旁邊,手壓了壓那堆奏折的封面,一種濃濃的憂郁從心底涌了出來。
忽然間,他有一個念頭,皇上有什么好當的?皇宮又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不如脫了這身衣裳,偷偷摸摸走出宮去,天下之大,總有容他之處,總能有地方讓他過得快活。
江六覷著赫連鋮呆呆的站在桌子旁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朝站在身邊的小內侍呶呶嘴:“快些去將茶水沏過來。”
沏茶,也就是意味著赫連鋮要開始批閱奏折,這是赫連鋮每次來文英殿都會做的事情。
小內侍飛快的穿過側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江六細聲細氣道:“皇上,熱茶就要來了。”
赫連鋮按著奏折的手微微的有些發抖,江六恭敬的聲音實則在催促他該開始干活——他心中越來越焦躁,面對著奏折,仿佛有一種面對著上官太傅不知道怎么交出自己的策論出來一般。
上官太傅教他治國之策實在已經盡力,可赫連鋮就是覺得自己很難融到他所說的天下一統,大同世界,民眾其樂融融的境界中去。在他看來,自己是個命苦之人,天下的人便該陪著他一道受苦,也要讓他們體會到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難,即便上官太傅極力在扭轉他這種思想,不斷正告他不要將自己的想法帶入治國之中:“皇上,相比之下,天下有不少無父無母,出生就被拋棄的孩子,他們渴望著皇上的仁政,能讓他們有飯可吃有衣可穿,皇上難道不該為黎民百姓著想?”
赫連鋮當時是聽了進去,可過了些日子,他腦子里總有些瘋狂的想法出現,根本無法控制,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為什么會如此,那些不好的念頭似乎在他心中扎下了根,只要有誘因,就會慢慢的破土而出。
就如今日,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沖動,想要逃離出皇宮的念頭不住的閃過,他站在案幾旁邊,遲遲不肯落座——若不是宮中還有她在,赫連鋮咬了咬牙,自己真想脫掉這件衣裳,飛奔著跑出宮門。
眼前閃過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睛,赫連鋮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慢慢的坐到了寬大的椅子中,摸起了一本奏折,翻開才看了一眼,臉上便有了憤怒之色。
慕華寅的奏折。
看著那熟悉的字體,赫連鋮有說不出的厭棄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