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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著一個人,臉如金紙。
“皇上怎么會成了這副模樣?”慕瑛見著心中也是一驚,赫連鋮出京之前,雖然臉色不好,可也不至于這般情狀,現兒瞧著他,簡直是氣息奄奄一般。
“嗐,瑛小姐,你是不知道了,病來如山倒,皇上在途中還更嚇人呢,我們都捏著一把汗,生怕他會熬不過去。”
慕瑛低頭瞧了瞧赫連鋮,見他雙目緊閉,有些奇怪:“小江公公不是說皇上想要見我?可現兒瞧著這個樣子,卻像是還未醒過來。”
江六有幾分尷尬,謊言被人看破,自然還是會有些不好意思,他低頭不敢看慕瑛,支支吾吾道:“皇上開始還醒著,這陣子又睡了。”
“江六……”床上的赫連鋮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第 55 章
“皇上!”
江六又驚又喜,皇上回來的時候還是閉著眼睛,可才聽到慕大小姐的聲音,即刻便醒來了,慕大小姐真是比任何藥都要好,若是由她呆在皇上身邊,只消幾日,皇上肯定就痊愈了。
慕瑛本來剛剛想走,床上的赫連鋮有了聲響,她停下了步子。
本是來盛乾宮探望赫連鋮的,哪有他醒了反倒就走的道理?她轉過身來,朝床榻那邊看了過去,就見床上的那個人已經從被子里伸出手來:“江六……扶朕起來。”
江六與江小春兩人奔到了龍床前,合力將赫連鋮扶了起來,江六塞了個靠枕在赫連鋮的后背,一邊替赫連鋮擦汗珠子:“皇上,現兒覺得怎么樣?”
“慕大小姐……來過了?”赫連鋮看著自己面前出現的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心里有些煩躁,方才他分明聽到了慕瑛的聲音,怎么睜開眼睛卻沒看見她?
江六臉上全是笑:“皇上,瑛小姐來了,來了,就在這里呢。”
慕瑛無奈,緩緩朝床邊走了過去,向赫連鋮行了一禮:“皇上萬福金安。”
這聲音就如空谷鳥鳴,清脆脆的響起,赫連鋮眼睛一亮,見著一個淡藍色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如意髻,耳邊垂下兩束頭發,用彩色的細線編成了辮子,滿滿全是春日的氣息。
“慕瑛。”赫連鋮咧了咧嘴,忽然間,心中好一陣甜,她是關心自己嗎?聽到自己生病了就趕過來了?原來……他悄悄的掰了下手指,原來她還是在意自己。
世間沒有什么比見到自己想見到的人更快活的事情,赫連鋮只覺自己沉沉的病體輕松了起來,只是那喉間卻依舊還癢癢的一團堵著,探出半邊身子,用力咳嗽了幾下。
“皇上,你快些躺下好好歇息,早點好起來。”慕瑛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病榻上的赫連鋮,心里頭想著,將他打發睡了,自己也好快些回映月宮去。
“瑛小姐,你就到盛乾宮幫忙照看皇上幾日罷。”江六彎著腰,一臉期盼:“你看,皇上見你來了,精神都好多了。”
慕瑛的臉上一陣熱辣辣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從臉上爬過去一般,這話從江六口里說出來,還真是有些奇怪,或許他只是有口無心?一個閹人,又怎么能會想著男女之事呢,該是自己多心了。
“不,慕瑛你回去。”赫連鋮掙扎著說出了一句話,胸口似乎壓著大石頭,喘不過氣來,他吃力的咳了一聲,江小春慌忙從旁邊捧起了痰盂,湊了過去:“皇上,快將痰塊給吐了,將喉嚨口子清干凈,呼吸就順暢來了。”
赫連鋮向前傾著身子咳了幾聲,終于停了下來,抬起頭,一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子。他接過江六遞上來的帕子擦了擦嘴,氣息果然通暢了不少:“慕瑛,你回去,別呆在盛乾宮,當心過了朕的病氣。”
慕瑛呆了呆,沒想到從赫連鋮嘴里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聽著有一分心暖。
“皇上,你這個病不會傳人的。”江六試圖著想讓赫連鋮改變主意——看著皇上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見著慕大小姐的,怎么就這樣將她推出去了呢?
“你又如何知道不會傳人?你又不是王院首!”赫連鋮拉長了臉,有幾分不快:“即便是王院首,他說的話也不見得都是對的,萬一過了病氣,那該怎么辦?”
江六低下頭,唯唯諾諾,不敢再勸。
慕瑛深深望了赫連鋮一眼,從他寢殿慢慢退出。
小箏驚喜的迎了上來:“大小姐,皇上沒對你怎么樣罷?”
“沒有。”慕瑛搖了搖頭,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回頭再看那寢殿,帷幕低垂,已經看不到那張寬大的床榻,更見不到赫連鋮的臉,從外邊看過去,里頭昏黃黯淡。
而轉過頭來,眼前卻是一片明亮,雖然已經是申時,日頭卻還是掛在樹梢,并未如前些日子那般要沉到青嵐色的山巒之后。盛乾宮的桃花此時也已經開了,小徑上飄著數點粉白的花瓣,零落如雨。
“阿瑛!”一身白色的錦衣,高啟已經翩翩而至,有些緊張的打量了她一眼,低聲問道:“皇上沒有尋你的禍事罷?”
“阿啟,你過于擔心了。”慕瑛回了他一句,踩著青石小徑往前邊走了過去,淡藍色的衣裳從那灰白的石頭上拖曳著過去,就如一片湖水的波紋細細,不住的上下起伏,觳縐橫波,帶著春日里堆積的那分溫柔。
高啟愣愣的看著慕瑛遠去,臉上有些不自在的神色。他聽說皇上回宮,趕著從平章政事府里出來,剛剛到盛乾宮門口,就聽著宮女說慕大小姐被皇上傳了過去,心中一急,趕忙跑了過來,卻不料見到慕瑛以后,她竟說自己過于擔心。
能不擔心嗎?還是從她很小的時候,他便已經不能放手,他希望能每日見著她笑生雙靨,生怕見著她被赫連鋮欺負,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她的眷戀越來越深,想讓她平安喜樂仿佛成了一種執念,不管她對他如何,他都會一如既往。
“阿瑛,總有一日,你會知道,你會懂我。”高啟咬了咬牙,轉身走進了寢殿。
“阿啟,最近這些日子朝堂里可安靜?”赫連鋮剛剛喝過藥,見著高啟進來,臉上全是笑容,高啟是他跟他一塊兒長大的,他已將高啟看做自己的心腹。高太后的侄子又如何,畢竟他是皇上,高國公府還不是要向他低頭?再說他很熟悉高啟這人,忠厚本分,不是那奸惡之徒,值得信賴。
這些日子他去盛京皇陵,出發前叮囑了高啟,讓他留心著朝堂里的一舉一動,等他回來便一五一十告訴他。高啟這次進宮,定然是來向他回稟朝堂情況的。
“皇上,上官太傅跟著去了盛京,朝堂里慕大司馬一人獨大。”高啟眼前晃過了一張俏麗的臉孔,心中暗自嘆息一聲,可本性驅使,他還是老老實實將慕華寅最近做的事情都說了一遍,末了補上一句:“慕大司馬雖然跋扈,可眼光獨到,他處理政事很到位,文武百官沒有不拜服的。”
“拜服?”赫連鋮冷笑了一聲,抓住那只藥碗狠狠的摜在了地上:“能不拜服嗎?若是慕華寅想稱帝,只怕他們也會一樣拜服呢!”
藥碗在地上被砸得粉碎,灰褐色的藥汁濺在水磨青磚上,一塊深深的瘢痕。
高啟有些驚駭,沒想到赫連鋮竟然會想得這么多。他原本的意思絕不是想說赫連鋮有稱帝的野心,怎么赫連鋮就拐到那上頭去了呢?
“皇上,我覺得慕大司馬并沒這個意思。”高啟等著赫連鋮平靜了一些才緩緩開口:“皇上不必這般震怒,慕大司馬若是想謀逆,早些年便可動手,何需等到今日?他只不過是為人強橫些罷了。”
早些年,先皇病重的時候,大虞也曾小小內亂了一番,先皇的弟弟臨西王有覬覦皇位之野心,在封地舉兵謀逆,慕華寅親自領兵將他捉拿回京,若是慕華寅真有那野心,定會借了那機會,先坐山觀虎斗,等兩敗俱傷之際再出來漁翁得利。
可是慕華寅并沒有這般做,他將臨西王捉住,回京以后向兵部上交了虎符,安安分分,繼續做他的大司馬,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阿啟,你還是太仁善了。”赫連鋮搖了搖頭,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的慕華寅沒有稱帝的野心,焉知他現在就沒有?人總是在不斷變化的,在他看來,慕華寅的野心是一日比一日大了,全然不將他這個皇上看在眼里。
高啟垂首:“皇上,這只是啟的愚見而已。”
他這般說的目的是不想讓赫連鋮因著慕華寅遷怒于慕瑛,畢竟慕瑛是慕大司馬的女兒,皇上討厭慕大司馬,心情不好自然就會針對慕瑛,高啟希望赫連鋮能將自己的話聽進耳去,可沒想到他竟然是那般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