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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綠色的衣裳在面前不斷晃動,一條素白的絲絹帕子落在他的腳邊,內侍尖細的聲音格外刺耳:“賀蘭中式忠于大虞皇室,已自縊身亡。”
不不不,母親分明就不是自縊的,她哪里舍得扔下自己才五歲的兒子!赫連鋮抱著母親的尸身哭得死去活來,可再也聽不到她溫柔的聲音。
母親的眼睛睜得很大,她死不瞑目!
上官太傅讓他容人,可誰來容他,容他溫柔善良的母親!
這一刻,赫連鋮有些恍恍惚惚,淡綠色的那個身影在眼前不住的搖晃著,指引著他朝前邊走了過去,慕瑛抬頭望著赫連鋮面無表情的臉,不由得有些蕭瑟,朝角落里邊縮了縮。小箏不顧一切攔在了她的前邊:“大小姐,你別害怕,奴婢就是舍了這條命,也要護住你。”
“小箏……”慕瑛顫著聲音道:“你護不住的,若是皇上真是要打要殺,只求你別走得太遠,去黃泉的路上等等我,來生咱們還在一處。”
慕瑛的聲音雖低,可小箏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一酸,用力點頭:“大小姐,奴婢一定等著你。”
兩人說到傷心處,淚水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
“哼,誰叫你是慕華寅的女兒,你進宮,就是為你父親贖罪的!”赫連鋮逼近了幾步,高高的抬起腳來:“就連太傅大人都勸朕,要朕容下你父親,可朕卻不想容他!既然他將你送進宮來,就是讓你給他來還債的,以后他敢頂撞我一次,我便來責罰你一次!”
原來如此,自己是因著父親受了連累。
這就是她的命罷?她就像一只被剪去羽翼的鳥兒,無力反抗,只能任由赫連鋮宰割,慕瑛閉上了眼睛,心冷到了極點。
“皇上,阿啟有話要說。”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慕瑛猛的睜開了眼睛,就看到一雙關切的眼眸牢牢的盯著自己。
☆、第 9 章 蓮子心中苦(一)
屋子里靜悄悄的一片,滴水漏刻里的水珠慢慢滴落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甚至是細細的呼吸聲都能分辯出來,那呼吸急促的,是皇上赫連鋮,那氣息均勻的,是站在旁邊的赫連毓,那微帶緊張的,便是沖上前來的高啟。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高啟身上,頗覺驚詫。
高啟竟然在皇上盛怒之際挺身而出,這真讓人匪夷所思,就連上官太傅勸阻皇上都不聽,如何能聽他這九歲孩童的話?
可是赫連鋮竟然真的停住了腳。
“阿啟,”赫連鋮雙腳站得微微分開,一雙手傲慢的背在身后:“朕做錯了?”
“皇上,你說負債子還,可慕大小姐是女兒,不是兒子,自然不當為她父親還還債,更何況慕大司馬是慕大司馬,慕大小姐是慕大小姐,他們又不是一個人,皇上即便再懲罰慕大小姐,慕華寅也不會覺得痛,那又何苦?”高啟并沒有直接回答赫連鋮的問題,只是從側面迂回的勸說,上官太傅在后邊聽著,連連點頭。
高家這位小公子真是不錯,看來在家已經學了三十六計,策略很是得當。
赫連鋮一時間無言以對,就在這剎那沉默間,高啟把握住時機,朝前走了一步,朝慕瑛微微頜首:“慕大小姐,快謝過皇上不再責罰之恩。”
慕瑛只能朝赫連鋮磕了一個頭:“多謝皇上。”
她的聲音里含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忍隱,就如一只手指撥動了赫連鋮的心弦,發出了一陣嗡嗡的響聲,讓他纖細的那根弦顫動了起來。
他與她,其實在某種層面來說是一樣的。
她是被家族遺棄的人,慕華寅把她送進宮里,自然已經不想再管她的死活,要生要死都跟他沒了關系,可要是自己真弄死了慕瑛,慕家勢必又會拿這事大做文章,以后自己的處境就更為難更被動了。
凝視慕瑛良久,赫連鋮這才點了點頭:“起來罷。”
慕瑛爬了起來,靠著墻站穩了身子,忽然覺得自己全身疲軟,額頭上大汗淋漓。她有種感覺,自己好像在鬼門關前打了一轉,吊著一口氣回來了,可卻依舊還很虛弱,虛弱得不能支撐自己的身子。
小箏拿了帕子給慕瑛擦去汗珠,心里難過得想要哭。
大小姐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氣?在大司馬府的時候,人人見著大小姐都是笑,盡力討她歡喜,可到了這皇宮,大小姐便即刻墜入到塵埃里,就如一團面粉,任由旁人搓圓打扁。
“大小姐。”小箏緊緊的握住了慕瑛的手,只希望自己一點點微薄力量能讓慕瑛堅強起來。
蒼白的臉色,驚懼的眼神,赫連鋮盯著慕瑛看得久了,卻又內疚起來。他也弄不清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就如昨日他忽然想要親手給慕瑛搽藥一般——或許慕瑛的那神色讓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親,她也是這般無奈,在宮廷里戰戰兢兢的生活著,沒有哪一刻能自由自在的表達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感情。
“都坐好聽太傅大人上課罷。”赫連鋮生硬的擠出了一句話,背著手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邊,周圍的人紛紛散開,屋子里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赫連毓與慕瑛并排坐著,他用書遮了臉孔,用低低的聲音道:“瑛姐姐,我皇兄真不是一個暴虐的人,你別記恨他。”
慕瑛慘然一笑,這個才五歲的少年,心地純凈得如透明水晶,在他眼里,這世上沒有一個壞人,自己也不必去反駁他,只要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好。
她是慕華寅的女兒,而赫連鋮最痛恨的人便是慕華寅,她可以預見到自己以后的日子會有多么艱難。她與赫連鋮之間有一道深深的鴻溝,根本沒法跨越過去,他們兩人猶如隔岸生長的兩棵樹,無法挪動,那距離始終會橫亙在兩人之間。
以后只能小心翼翼,盡量不在赫連鋮面前晃蕩,這樣方才能保全自己。慕瑛抓起筆,顫顫抖抖的寫下了一個字:慕,最后那一點,她用了十足的力氣,上好的松墨仿佛浸透紙背,那濃濃的一滴,就如她沉甸甸的心情。
上官太傅并沒有教授太多,畢竟這書房里念書的都只是一群孩子,最大的是高啟,也才九歲,他只是簡單的教了《孟子》里的一段話,齊宣王問齊桓、晉文之事,可能他只側重赫連鋮一個學生,故此先將跟君王治國有關的那些東西提了出來。
齊宣王問孟子德政,看自己是否做到仁君應該做的事情,孟子以舉例用來證明齊宣王心地仁善。有一次祭祀時需要殺牛取血來祭鐘,齊宣王見那牛觳觫不已,心生憐憫,于是命人將牛放掉,換用羊血來祭之。
“太傅,朕覺得這以羊易牛實在有些荒謬。”赫連鋮搖了搖頭,話語里充滿了鄙夷之情:“本來就是做祭祀用的東西,何來網開一面?那牛本來就是這般命數,豈能逆天而行?這分明是在假裝仁心而已。”
上官太傅一怔,看著赫連鋮那冰冷的眼眸,心中暗道,皇上的心有些硬。
高啟站了起來,朝上官太傅一拱手:“太傅大人,高啟卻不這般覺得。”
“你說。”上官太傅將身子倚靠到座椅上,瞇了瞇眼睛,看起來高太后這侄子,膽子還真不小,能跟皇上唱對臺戲。
“孟子在最后一段就點明了最終要旨,齊宣王看到牛觳觫便不忍心,這正是仁心的表現,他為何用羊代替牛,是因著他并未見到羊觳觫,我覺得他若是見到了那用于祭祀的羊,也斷然不會再用羊代替的,或許還能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來涂鐘祭祀。”高啟站在那里,侃侃而談:“高啟以為,仁君能做到看見值得憐憫之人便生同情之心,那也已經足夠。”
“不錯,不錯。”上官太傅嘉許的點了點頭:“故此君子遠庖廚,正是仁心之故,不想聽到飛禽走獸的哀哀鳴叫。”
赫連毓小聲對慕瑛道:“唉,我覺得那些小動物們都很可憐,是不是我們都不該吃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