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七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霞背著笨重的軍綠色背囊,左邊掛著一對運動鞋,右邊掛著一個水壺,蕩悠悠地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像是一個四處旅居的游人。她的腳上始終穿著那一雙發白的帆布鞋,盡管一路以來,鞋子沒有少受折磨。被磨破得鞋底被她用輪胎的碎片和膠水沾著,鞋面上的破洞則被她用碎布一處處地縫起。她這么做,可不是因為窮。她只是穿慣了,有感情了,舍不得將它們隨意丟掉。
猶如晨間漂流的浮萍,阿霞生來就是四處為家,朝生暮死的概念,按在她身上就是白天在此地,晚上在彼方。她似乎沒有停歇的想法,也沒有疲勞的念頭。就如林鳳嬌在世,母女倆在被人驅趕,經受他人的惡意攻擊時,母親就會牽起她的手逃跑,并且喊道:“阿霞,你要跑,不停地跑,跑得比誰都快。”所以,她一直在跑,從未為誰而駐足。
其實,她從不孤獨,因為世上數不盡的都是無家可歸、無路可去的孤魂野鬼。睡在公園椅子上的醉漢,是某個家庭的丈夫和父親;坐在電腦面前發呆的員工,是忍受996制度的窮學生;蹲在街邊休息的環衛工,是背負重病的孫女的醫藥費的爺爺。說白了,人自生下就是他娘地來吃苦的。別說人了,畜生也是。
在旅程中,一只黃狗跟上了阿霞。它個頭不大,身子小,可它兩個耳朵卻直直地聳起,看上去非常機靈。阿霞去哪兒,它都跟著,不過是她丟了一根雞骨頭給它罷了。她向來來去自如,不喜他人糾纏。于是乎,就在她想要厲聲驅趕的事后,黃狗像是會看人的眼色,一溜煙地跑開了,只敢怯生生地在幾米的遠處,探頭探腦地觀察人。反正少吃一口不會餓死人,阿霞是這么想的。
之后的路程,阿霞有了黃狗的陪伴,生活確實是有了一點不同。她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受,只能說自己的一雙眼睛曾經是筆直地朝路的前方望去,而今卻是時不時地回頭,看看身邊的小家伙。她開始分心了,但這不是壞事。她似乎被某種特殊的情感包裹著,滋潤著,本事堅硬的心腸里似長出了一朵不起眼的小花。這一朵小花放在心里不痛不癢,所以她便慢慢地用更多的耐心去供養它。
阿霞最喜歡在墳場和廟宇休息。那里無人打擾,格外清凈,有時運氣好,還能碰上新鮮的貢品。她給自己定了規矩,給墓碑或神像除塵去灰,那么就白表示主人家同意獻出貢品作為回報。其實,這條規矩,她不知道合理不合理,反正這么久以來,她都能大大方方地和鬼神交易幾回。每逢半夜,她就在神壇前,鋪上野草和席子,就地睡下,而黃狗則蜷縮在她的一旁,沒聲沒氣地閉著眼睛。
古時廟宇內設排水系統,所以正堂的中間,也就是神像的前方會一個四方的凹池,而上方的通風,沒有屋檐,讓雨水直接落進廟里。阿霞雖然不懂原因,但是多虧如此,她才能一抬頭,就看見天上密布的星月。后來,她看久了,便明白古人的想法——日月星宿之精華照進佛堂寺廟,是比香火更為重要的。如果說,它們本是下凡的神靈,那么天上理應是它們的家園。
耀眼的星星如同貼在灰蒙的幕布,將遙遠無際的天空清晰地點亮在人的眼前。阿霞癡癡的望著,只有這時,她那清澈的眼神才會如她年紀那般的可愛。她卸下平日待人的防備之心,眼神不再是那么的兇神惡煞。不過,她這么做,全然是情有可原的。她是一個孤女,沒有人會她在受傷的時候為她療傷,也沒有人會在她下墜的時候為她墊背。況且人心不可測,她寧愿裝成一副“生人勿擾”的閻王爺樣子,也不愿被人利用。畢竟,人這一幅肉體的用處多著呢。
黃狗在阿霞心中的分量越來越多。它聽話,一個口令就能讓它去西不去東;它聰明,在主人熟睡時作為哨兵守護著;它可愛,時常賴在地上打滾求撫摸。可以說,它比人更有人性,以至于聽見有人對它“嘬嘬嘬”,便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家主人一樣。這個倒霉的家伙,對人從不設防啊。
歡樂的日子本可以繼續這么過下去,可是黃狗死了。阿霞是怎么知道的呢?因為她在附近河涌邊上的垃圾堆里,看見有許多帶血骨頭。她看到蒼蠅從耳邊嗡嗡地飛過,直接穩當地停在腥臭的垃圾上,與同伴成群結隊地分享粘在骨頭上的一丁點皮肉。這肉脫得真是一干二凈,她心想道。她望著地上的一堆骨頭,扭頭尋找附近的飯店。果不其然,一家專吃狗肉的店鋪正如火如荼地營業。人們在門口吃肉喝酒,瘋狂嬉笑;畜生在后廚扒肉撕皮,悲慘死去。一哭一笑的對比,不由地讓她沖昏了頭腦,只身闖進了店里。
后廚乒乒乓乓地發出響動,幾句難聽的粗話食客爭先上前去看,卻見一個女孩兒被兩個男人扔到地上。阿霞被趕了出來,摔到地上時,嘴里吐了一口血。食客瞧見了,便把腦袋縮回去,悻悻地散去。阿霞想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手臂不停地打顫,像兩根軟趴趴的面條。無人理睬她,更無人在意她,得不到幫助的她艱難地多次跌在臟水灘里。她胸口疼,咽喉里冒出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傍晚時分,小鎮上普遍的店鋪早早收檔,而蔡記面店也不例外。蔡老頭在清掃店門前的垃圾時,注意到一個女孩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他隱約記得,她坐在那兒挺久了。他走過去,還未到她跟前,問道。
“你坐在這里干啥?”
認識蔡老頭的人都知道,他的語氣向來是如此生硬,甚至有些不客氣。阿霞轉過頭,抬頭看一眼問話的人,然后起身準備走人。她剛走了幾步,突然發現腳下的地面像是海浪一般地晃著,緊接著身子開始左右搖擺,還在好奇是怎么回事的時候,眼前一黑,一個腳軟就要倒下了。至此,十二歲的阿霞便被蔡老頭收養了。
蔡老頭曾是抗美援朝的老兵,退伍之后在老家開了一家面鋪子,老老實實地養育家中唯一的獨孫。正是蔡老頭當過兵、打過仗、吃過苦的軍人,才懂得如何用拳頭和智慧去降服阿霞,一只本是充滿野性的動物變成乖順的家畜。他把她帶回家,給她吃,給她穿,還特意留出一個屬于她的房間。他待她傷勢痊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她跟著自己學做面條。他說,他不養閑人。他總是在她面前提起這一句話,像是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蔡老頭上過戰場,性格比一般人要沉悶許多。他說過一兩遍的事情,不愿意再重復,而阿霞偏偏記性好,做事快,不煩他動嘴皮子,就能自己上手操作。偶爾趁著店面人少,蔡老頭就提起水煙,到店外面抽起來。事實上,他是趁機想看看阿霞一個人會不會手忙腳亂。阿霞在店里和面,揉面,切面;有客人來了,她熟練地稱面,收錢,找錢,最后附送一句之前從未有過的“下次再來”。
可憐的小姑娘唷。鄰里在最初,喜歡與同為好奇的人一起討論阿霞,但是把話說到最后,總是會說這么一句話。盡管她們未能敲開蔡老頭的嘴巴,從中打聽一些有趣的事情,但是光看阿霞臉上的紅疤,以及干活利落且聽話乖巧的樣子,就足以讓她們憐心泛濫。不過,有人說阿霞是蔡老頭多出來的一個孫女。雖說他們長得不像,但是他們一老一少同樣喜歡板著一張臉,干活時不言不語,埋頭便是一整天,而且做買賣從不缺斤少兩。
有人喜歡杜撰故事,將添油加醋的事情說得巷聞街知。阿霞知道,但是不在乎,她甚至覺得悲慘故事的宣揚有助于面鋪的收入。后來,蔡老頭朝著好事之人呵斥過幾回,喧鬧的質疑之聲便漸漸熄火了。店門前恢復了平靜。
蔡老頭有一個孫子,名叫蔡俊生。他年紀比阿霞大十歲,整日渾水摸魚地四處閑逛,被鎮里的人背地里說是“龍生地里蟲”。他不跟著爺爺學手藝,也沒有自身的天賦,年輕不夠二十五歲就喜歡進牌坊。有錢就賭上恨不得連皮帶衣地賭上身家,而沒錢就在人前人后插科打諢。他被蔡老頭打過無數次,輕的皮肉傷,重的進醫院。只是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他就是改不了。蔡老頭防他,就和防賊似的,而阿霞得知自己房間,曾經是屬于蔡俊生的。只是他被趕出家門之后,房子里的所有物品都被蔡老頭丟了。她私下揣度,蔡老頭嘴上說是丟了,說不定是藏到某處地方了。
阿霞和蔡俊生打過幾次照面,但是從未說過一幾句話,最多是一個簡單的點頭示意。他回家,不是混一口飯吃,就是求爺爺施舍幾分錢財。阿霞有時靜靜地看著,暗自卻是不忿咬緊牙關。她痛恨蔡俊生的好吃懶做,也妒忌蔡俊生的時運命貴。無論蔡老頭把棍子打斷多少根,他依然會在一聲嘆氣之后,把口袋里的錢掏出來,用沾滿面粉的手把錢交出去。只有天知道,她是多么想要大喊道“那都是老人家的棺材錢!”
蔡俊生憑著嬉皮笑臉地拿到錢之后,即刻就會消失地無影無蹤,重返他那吸血的窟窿里繼續賭錢。她總會衷心盼望,他可以隨便死在某處,那么他的死亡就是他有生以來第一件有大作為的事情。她深知嫉妒使人丑陋,可是那又如何?人本就是一個丑陋的東西。她從不粉飾自己的七情六欲。如果有人問起,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她就是一個善妒之人。即便被人指點,她也可以干干脆脆地接受,她就是一個爽快之人。
男主快要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