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七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流浪漢走了,我也跟著他走。我走在他的身后,中間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主要是為了防止他一不留神作出什么傷人舉動。我同他一起在各個垃圾堆撿東西,在道兒邊的垃圾袋里翻東西,甚至鉆進垃圾箱里。噢,我肯定是不干這事兒,都是他在那玩兒。我說他在玩,是因為我看他找的東西都是一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后來,太陽落山了,我就尾隨他一同回到莊園里。只是,走到半路,他像是忽然發現我的存在,看似要飛撲過來襲擊我。只是不等他有什么動作,我撒腿就跑了。
回去之后,老叔叔笑話我,說我沒事找事做。我沒有作聲,因為我早已鐵了心要從流浪漢身上找線索。起初,流浪漢都把我當作透明的空氣,可時間一長,他的手里就多了一根棍子。我默默在心里盤算,不久,我就戴上了從老叔叔那兒借來的一頂頭盔。我跟著他走過最遠的路程,是臨近莊園的鐵門前,后來要不是他揚起棍子,一路追著我到老叔叔的店前,我或許能夠成為莊園的第二個入侵者。
而后,經過我對男人的投其所好。我給他買煙買酒,開始套近乎。他拿煙喝酒的姿勢很瀟灑,看上去就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頭子。我離他最近的距離,不過是半米左右,因為他身上的味兒熏得我頭暈眼花,而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似故意為之。我試過詢問他關于莊園主人的去向,他只是岔開腿,坐在路邊,叼著煙,靜默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發呆充楞。我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卻也不著急尋個答案,畢竟我習慣了等待。做記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于是,我等,等到某一天,流浪漢遲到了。他中午沒有來要飯。我提著老叔叔給的湯面袋子,不請自來地走向莊園。其實,我在路上都想好了借口。如果流浪漢生氣,我就裝作笑呵呵說:噢!我是給您拿煙酒和飯菜的!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年輕人比老人快得快,他要揍我,可是一件難事兒。
我到了莊園,驚奇地發現正門的鐵鏈掉在地上。我想,這莫非是他刻意留了一個門問給我的嗎?難怪他中午沒有出現。我用雙手推開沉重的木門,入眼的是左右兩條螺旋梯的正中間,掛著一副巨型的半身肖像畫。油畫中的中年男人有著一張亞洲面孔,微微抿緊的嘴唇上蓄著兩條銀色的八字胡,眼神嚴肅得像是正在藐視外來的入侵者。
可是,最為驚悚的還在后頭。通過屋外的光亮,才看清腳下居然踩著白紙黃紙的鉛筆畫像的草稿圖。準確的說,不止是我的腳下,是整片一百多平米的地面上都鋪滿了畫紙?;璋档拇髲d內,放滿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畫像和雕塑,像是捧花的維納斯、側目落淚的女人、山頂的風景畫、瘋狂宴會、家人朋友的肖像畫、兩個女人臉貼臉……這就解釋了他為什么總是愛好尋找一些帶顏色的東西。
我張著嘴,愣了許久,直到廳內的濕冷慢慢爬上我的皮膚。因為霉氣騷亂我的呼吸,我不慎打了一個噴嚏。廳內的回聲像是觸動整座房子,中世紀的水晶吊燈上積攢的灰塵一刻都布滿整個空間。等我走向油畫,企圖逐一欣賞時候,眼角余光似乎瞄到某個東西動了動,我被嚇得動彈不得。事實上,是我的腿動不了,而我是想跑出去的。我的眼珠子轉向那處駭人的地方,眼睛像是攝像頭聚焦一般地看清了事物,才恍然那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個頭部正在流血的男人。是流浪漢!他似乎踩空了,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我走過去,脫下身上的外套,把他的頭包起來,然后用手指去探他的頸動脈……幸好,人還活著。
送到醫院的時候,由于小鎮的醫療技術有限,醫生只肯幫流浪漢縫合傷口,然后建議我將他送去市內醫院做一個詳細的腦部檢查。其實,我是無所謂的,只是我不敢輕易忤逆他的選擇。因為我相信他不愿意上醫院做檢查的。在等待他蘇醒的時間里,我坐在病床旁,開始揣測他瘦骨嶙峋的身軀上留有類似于刀槍的疤痕。流浪漢的身份越來越神秘了,我甚至一度以為他是其他國家派來的間諜。
我細細琢磨的期間,流浪漢嘴里細細念著什么。我起身,把耳朵湊過去聽,以為能聽到某些國家機密,誰知竟是一個名字。我仔細聽著,心臟仿佛噗通一下,掉入水里。我甚至能聽到落水的聲響。
阿霞?流浪漢在叫阿霞?
我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胸有成竹得像是找到開啟寶藏的鑰匙。
流浪漢是在半夜醒的。我看著他從病床上起來,趔趔趄趄地走了出去。我跟著他走樓梯,去到一樓,他突然停在大門口,茫然地望著四周。我走過去,微微欠身,望著他的頭發后面的眼睛,問道。
“您還記得阿霞嗎?”
他不動聲色地流淚了。我挺直腰身,解釋道。
“您從樓梯刷了下來,估計有些腦震蕩,短暫性失憶是正?,F象。我可以帶您去大醫院看看。”
他低下頭,嘴里囁嚅著什么。我看得出他的慌張,于是故意刺激他。
“您果然是忘了阿霞。”
“沒有,我沒有,我不敢……”
他手忙腳亂地向我求證,神經錯亂地不?;沃X袋,而且大掌往自己的臉上拍,似乎想要拍醒那顆混亂的腦袋。我于心不忍,也明白再刺激他,可能什么都沒法從他嘴里套出東西來了。因此,我鉗住他揮動的雙臂,安慰道。
“您與我說說阿霞的事情,我給您用筆記下來,那么您就不會忘了?!?
他這么一聽,當下就冷靜了,快得像是一個沒有電池的機器人。
“你寫,快寫,現在就寫!”
“我寫,肯定寫。但是我手里沒有筆和紙……您家不是有大把的紙嗎?”
“回去,我們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時刻瞄著他的動靜,怕的是他會不會跳窗啦,跳車啦,發癲啦。好在,他只會碎碎念叨“阿霞”這兩個字。我們順利回到莊園,不等我正式察看周圍的地形,流浪漢便大聲喝止,讓我進屋里寫東西。他惶恐地舉著燭臺,在廳內東奔西跑,一時撞到桌子,一時磕到椅子,乒乒乓乓的聲響在極為空曠的室內讓我聽得心里發毛。我不可能阻止得了他,只能任由他瘋狂地為我搜集各種空白的紙張。
夜深人靜的時刻里,我坐在高背椅上,流浪漢則坐在地上,我們中間放著燭臺。他胡亂地撥開披在面前的長發,似被驚嚇過度的眼睛凸出來,雙目空洞地盯著微微搖曳燭火,而我抓著紙和筆,被他這副過度認真的模樣所影響,不禁咽了咽口水,鄭重其事地開始記錄下三十年前,在這座莊園所發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