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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早晨六點準點響起惱人的鬧鈴聲。我不得已從床上爬起身,赤腳走進廁所,直面鏡中有著一張生無可戀的神情的自己。我痛恨這個冷漠的城市,同樣痛恨那份因為生活拮據,不得不去上的班。不瞞大家,我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記者。我一離開大學,就投了無數份的個人簡歷,當了半年的全職無業游民之后,一個與我的那命運一樣平凡的公司,終于愿意施舍一份薪資極少的工作給我。剛入職的我,只不是一個什么都不會的悶頭青,但是大人總是說:勤能補拙。我堅信,也不得不信,因為我沒錢、沒背景、沒文憑。除了努力,還能作什么?如果努力是普通人的天賦,那我還算可以的了。說幸運之中的不幸的是,經過一年的低薪實習,我“順利”成為了一名正式記者。說是順利,其實我早在人事通知的前半月,就開始尋找下一份新工作了。后來,不知不覺的,我居然耗了十年當上了所謂的資深記者。不過,讓我更意外的是,這家企業竟然還沒有倒閉。
對于這一份職業,我沒有什么好說的。因為你們都知道,熱情總是會被用光的。每天起床睜眼的那一刻,我的心底都會油然生出一種生無可戀的苦悶滋味。我不討厭這份工作,畢竟它養活了我。人嘛,總是有點賤的,像是有工作的時候,整天唉聲嘆氣說沒錢;有工作的時候,就會痛恨工作帶來的單調和乏味。還是那句話:人嘛,總是有點賤的。
單身漢獨居的好處就是不受約束。我撿起地上穿過的外套和襪子聞了聞:沒有臭味,可以穿。我打開冰箱,從里拿出一顆咬了兩口的西紅柿,就此當做早餐就出門了。我住在二線城市的二手公寓,主要是圖租金便宜和人流少。我的性格從小到大都沒有變化,孤僻得像一只誤入城市的獨狼。當然,我自認為是這樣的人,是因為每當我與所謂的同事、朋友、上司扮作熟絡地聊天時,我總是暗地里蔑視他們的裝模作樣。我討厭無用的交際,更討厭那個新來的禿頭領導。如果不是我故意在同事面前膈應他,我或許就不會被他指派到外地,去尋找那個“消失的男人”。看到這里,看客們應該猜到,這個男人才是我要說的重點。
根據目前所有訪問的國內的藝術家所說,這個男人是一個極為欣賞藝術的神秘富豪。他們的統一口徑,都離不開“神秘”與“富有”。說他神秘,其實是因為大部分人里,只是知道他被人稱作“小柯先生”。他們作為各種聚會的受邀者,只能是在家焦灼地等候紙質邀請函的抵達,因為他們之當中,似乎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聯系方式或是清楚他的私人背景。他們只能被動地等候著……說他有錢,是因為他時常舉辦各種五花八門的派對,將不同的藝術家,例如文學、音樂、繪畫、雕塑等等文藝圈的大小人物,利用酒精這把鑰匙開啟人性的大門,足以讓沉悶少言的人脫下來自外界的束縛,在人群中大放異彩,各顯身手。就此來看,這樣難得的機會,不知成就了多少個近年來影響力巨大的藝術家。所以,在過去三十年里,他們在成名之后,總會提起某位消失了三十年的“小柯先生”。
是的,這位助人為樂的富豪消失了三十年。所有的人的口供,一律是不知情。有人勸我放棄這個項目,老老實實回去向領導認錯,一切皆大歡喜,但是我卻頭鐵嘴硬,一個人把項目接了下來。我十分清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兒,既花費時間,又消耗精力,最終還不一定能有一個像樣的結果,可是有一股子軸勁兒在我的心底作祟。因此,我把心一橫,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搜集各式信息,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我仿佛回到當初那個二十歲出頭時莽頭虎腦的年輕人。
我托人四處打聽,查找網絡信息,盡可能地采訪各個與小柯先生曾有真正聯系的人,但是最終都無法得出一個所以然來。我就像是在站在一個充滿千億塊碎片拼圖的房子里,惘然無措地看著周圍,不知從何下手。我一度感到沮喪,卻未曾想過放棄。直至某一天,我在一個火災視頻里,看到一個男人在熊熊烈火前跪地咆哮。視頻的分辨率并不高,從標題來看,似乎只是一個偏遠地區的普通人為火災事件,可我卻能從模糊的畫面和凄厲的叫聲中,深深地為那個痛哭的男人感到震撼。屆時我的心猛地直跳,聽著他不斷地喊道:救她(他),救她,她在里面!
我從小在城里生活,見到的男人女人,多數是木著一張臉,好似即便是世界末日都可以做到無動于衷。當然,我在做記者這么多年,也見過不少情緒崩潰而痛哭流涕的人,但是就像我說的:城里人練就了一顆冷漠的心。有一段時間,我認真反思過,然后做了一個決定——等到我的同理心不再產生作用,我便辭去記者這一份工作。至于原因嘛……很簡單。尸位素餐的事兒,我做不來。
言歸正傳。我找了朋友修復視頻,并從中發現被燒房子的奇異之處。我之所以覺得奇怪,是因為十五六世紀所盛行的歐式建筑堡壘對于國內來說,不論是當時或是今時,都是較為罕見的。我覺得這是一個突破口。當下,我即刻在網上信息,很快在一一排除之下,找到那個神秘的宮殿。我欣喜若狂,立即坐上飛機,馬不停蹄地趕了過去??墒乾F實是殘酷的,甚至沒有給我一丁點心理準備。
我乘坐的士到達一個人煙稀少的郊外小鎮。下車后,我看著車漸漸遠去,心知是不能輕易地回去了。我提著包,走在左邊的人行道上,看著稀稀落落的店鋪,像是一只被人丟在路邊的棄犬。我繼續走著,終于在一家面店前看到一個活人了。他是一個穿著白色汗衫和黑色中褲、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躺在店鋪前面的竹椅上休息。我知道他醒著,因為他時不時就晃一下手里的蒲扇。我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用著不大不小的音量,操著一口蹩腳的家鄉話問道。
“伯伯,你曉得這里有沒得一座大房子嘞?”
老叔叔睜開一只眼睛,接著擺擺手,把眼睛閉上。我以為他是聽不懂,于是大聲地再問了一次。這下,他像是被我吵醒了,坐起身,呵呵笑道。
“你要是說不清話,就不要說了。聽得惱火?!?
我明白了,他是嫌棄我的講得難聽。我笑了幾聲,暗想勢必要在今天把地址問個清楚。
“我是從北京來的記者,希望能找到這個圖片里的房子。您知道這地兒在哪兒嗎?”
我把手機遞到這一位老叔叔面前,在他看圖片的同時,我便仔細觀察他的樣貌。他的五官長得很普通,只是那一頭花白的頭發,仿佛是蓋了一層厚厚的雪花,讓我感到些許驚訝。他似乎有些未老先衰了。
“曉得,在那兒頭的樹林里?!?
“直走嗎?”
“對,直走就到了。不過……”
“不過什么?”
“樹林里有個流浪漢。他的腦殼有點問題,特別不喜歡外地人,你得小心點兒。”
“我不打擾他,我就悄悄地去?!?
老叔叔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隨即躺回竹椅上。我不明所以,望著前方的路,茫然地繼續走著。后來,我發現四周的樹越來越高,葉子越來越密,地上的仍有一條一人寬的道兒,像是經年被某一個人反復走著,才生出的這一條唯一通往城堡的入口。我想著地方是找對了。我不禁加快步伐,撥開兩旁齊腰的雜草,往密林的深處走去,而腰上似系著一道無形的牽引繩,正不顧一切地將我拖拽進某個旋渦當中。這種莫名而強大的期待感,驅趕一切本該讓我恐懼的陌生環境,像是地里的蛇蟲鼠蟻和天上的飛禽鳥獸。我走著走著,逐漸跑了起來,愉悅地大步飛躍在叢林里,耳邊燃起的盡是呼嘯的風。
我到了。我看見前方有一道黑色脫漆的鐵閘門。大門是敞開的,我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沒有向任何生物打招呼就進去了。門里門外的松樹依舊長得茂盛,似會它們的生長與那道阻隔的門毫不相干。地上的露變寬敞干凈了,我甚至在猜測是不是有人住在附近,還是那個流浪漢所為?我望著周圍綠意盎然的大自然,感覺雙腳輕飄飄的,仿佛踩在云上。直到看到那座巨大宏偉、殘垣斷壁的城堡,我才知道這短暫的快樂是老天給予的一絲憐憫。
我站在正門前的噴泉旁邊,充滿敬意地抬頭仰望這個曾經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士。她的上半身黑禿禿的,殘缺的房頂,破碎的玻璃,碳化的木門……每一處優雅精致的建筑都曾被無情的火焰戕害了。我長嘆一聲,為此默哀片刻。我踩在足膝高的綠草上,來到偏廳的一扇小窗戶前,透過一層厚厚的灰塵往里望了望,就看到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和三張椅子,上面放著幾個瓷盤和瓷杯。我走到正門,卻發覺把手上鎖著一條鐵鏈子。我只好退到噴泉那處兒,看到一片片綠藻在水面浮起,心里頓感一陣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