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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衝出他家,努力想忘記他凄涼的神情,但那彷彿已經凝固在我腦海里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冷靜,杜棠嫣。
我無法再待下去,無法再直視他的臉,我怕最后會一時衝動說出令自己后悔莫及的話。
青梅竹馬又怎樣?我跟你不是一直都沒有祕密嗎?可是你隱瞞了對我來說那么重要的事,還算什么青梅竹馬!
我身子一凜,腳步定在自己家門前。
我……并不是有意要那么說的。
忽然一股濃烈的苦澀在胸臆間瀰漫開來,我緊按住胸口,嚴重喘氣。
梁雨禾眼底的黯然哀傷,不知不覺就占據我整個腦海。
*
星期一早上,門口沒有梁雨禾的身影。
他先去學校了我不意外,但內心還是不免有些失落。
這天早晨特別寒冷,去學校的途中我也特別心不在焉。才剛踏進校門,我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來電者是徐婷。
「喂?」
「棠嫣,你還沒到學校嗎?」她的語氣竟意外地摻入些焦急。
「我才剛從門口進來,怎么了?」
「走快點,聽說梁雨禾跟我哥快打起來了。」
我頓時傻住,腦袋里好像各種線短路無法好好分析接收到的訊息。
梁雨禾跟徐丞?無論我怎么想也沒辦法想像這兩人快打起來的畫面。
我腳步還是不自覺加快,「那兩個人要怎樣才會快打起來?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我剛剛去找老師,才剛走到辦公室就接到我們班那個最安靜的女生的電話,她是那樣說的,可是我現在還不能脫身,所以才打給你——」
我快速打斷她,「好我知道了,掰。」
我幾乎是用跑的前往教室的方向,最后在教室外走廊和樓梯間的轉角看見他們。
其實也不是快打起來,只是梁雨禾單手揪住徐丞的衣領而已。
我不斷喘氣,梁雨禾一看見我,便放下抓住徐丞衣領的手,低聲向徐丞說了什么就轉身進教室,表情淡得令人覺得陌生。
當我發現兩個人神情都異常嚴肅,就明白肯定跟我有關係。
我慢慢走向徐丞,一臉擔心望著他:「你還好嗎?」
他勉強微笑著,眼里卻滿是憂愁,「嗯,沒事。」
「我能知道,到底發生什么事了嗎?」
徐丞輕嘆了口氣,猶豫了半晌,然后拍拍我肩膀,「去別的地方說。」
傳了一則「放心沒什么事」的訊息給徐婷之后,徐丞帶我到司令臺上面,他要說一些他跟梁雨禾私自談過的事。
「高一上學期,我跟梁雨禾就蠻要好了,也忘記是聊到什么,我就跟他說:小時候,我遇到一個女生,我們說好會再次見面,可是最后我搬去國外,然后我們就錯過了。上禮拜我跟你坦白的那些話,其實我也跟雨禾講過,當時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困惑有些特別,我跟他說,那個女生就是棠嫣,可是棠嫣好像已經不記得我了,我還問他,棠嫣有沒有跟你提過一點點我的事,一點點也好,可是他卻說,沒有。」
我登時怔住,各種訝異與不解瞬間浮上心頭——
梁雨禾那時候對徐丞說謊了。
我沒有戳破,沒有提出我的困惑,我低下頭,不看徐丞的眼睛,「嗯,你繼續說。」
「記得我講過嗎?我有問雨禾知不知道你為什么學琴,他叫我直接問你……」徐丞的聲音緩了下來:「所以,他會知道你為什么學琴,原因是不是跟我沒有關係?」
我雙手交握著,掌心冷得有些發麻,「我學琴的確不是因為你,我從小就很崇拜會彈琴的人,我只是想多會一項技藝而去學琴,報考音樂班的理由,才是為了離你近一點。」
我盡量以最自然的語氣說出口,為了梁雨禾一個莫名其妙的謊,我必須製造更多的謊,把事情的經過都合理化。
他到底還在我背后說了多少謊話?
「喔,這樣啊……」徐丞的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接著又道:「所以之后我常會跟他聊這方面的心事,他也都會安靜地聽我講這個講那個,其實你手上戴的那條鍊子,是我偶然看到雨禾把它放進口袋里才知道是他送的。」
越來越多我不清楚的真相浮出水面,我身上每條神經也越繃越緊。
「后來,好像是高二期末吧,我又問他,有沒有把我就是那個小男孩的事告訴你,他說沒有。」徐丞頓了頓,淺淺喘了口氣,「他跟我說,他自己也不清楚你是不是還記得我,所以冒然講出真相很奇怪,如果你其實是記得的,突然跟你坦白,又會亂了你生活的步調,影響你追夢的毅力,所以他選擇不說。當時我覺得他人真的世界無敵好、體貼善良,在他抓住我領子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他可能只是不愿承擔這責任。」
我已經整個人傻住,似乎徐丞從頭到尾都在講火星文。
「他這樣知道一切卻沉默著,假裝全部都跟自己無關,在緊要關頭卻又說些替人著想、頭頭是道的話,只是為了一個目的。」
「什么……什么目的?」我瞇起雙眼。
「在他跟我說完那些話之后,我告訴他,可是,我喜歡上棠嫣了。他問我是要告白嗎?我當時好像沒有回答,他就建議我,要的話,就等畢業后吧,離開這個有禁愛令的學校再說出真相,不要這時候影響你的心情等等的。可是我沒有聽他的建議讓他很生氣,早上他把我叫出去我就知道你可能都告訴他了,他問我,不是說好畢業后再講嗎?這樣會毀了你一直以來的努力。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以為我搞錯了……」徐丞目光深遠,微微上翹的唇角藏了難以捉摸的情緒,「他在害怕,抓著我領子的手也在抖,明明是他把我按在墻上,為什么是他在害怕?后來我就想,他一直不告訴你真相,是怕你離他遠去吧?」
「什么意思?」我問。
「你們相處那么久了,也都很了解對方吧,他多多少少也會發覺你可能有點喜歡我,如果在畢業前就告訴你一切,可能就會毀了他想把你留在身邊的計劃——」
我嘴微張,望著徐丞,連眼睛都忘了眨。
「我只是猜的,猜的啦!」徐丞乾笑了兩聲,揉揉我的腦袋,「看你驚訝成什么樣子……」
聽完徐丞說的那些話,我的心早已揪在一塊。
原本對于梁雨禾的所作所為及他刻意編造的謊言,既困惑又難解,但徐丞剛才的那些分析及猜測,我好像能夠逐漸明白……
那種怕失去什么、怕什么離自己遠去的感覺。
青梅竹馬又怎樣?我跟你不是一直沒有祕密嗎?
從何時開始,我們學會了隱瞞真相,用謊言守住自己所珍視的?
我們在彼此的謊言里挖掘真心,也在彼此的真心里發現謊言。
當下我沒有好好弄懂梁雨禾每句話底下的心情,一味斥責、埋怨,錯過再次互相了解的機會。
當下對上他悲傷而悵然的眼神,我不是沒察覺而是選擇忽略。
假裝沒看見,假裝不曾發生,可能就不會心痛了。
但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揪心的感覺,我張開嘴,大口呼吸,彷彿唯有這么做才不會窒息。
憑我是你的青梅竹馬。
才不會,窩囊地讓眼淚流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