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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要找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頭一看,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小孩站在我身后不遠處。
我和她對望數秒后開口,聲音聽起來卻沒什么精神:「我要找……住在里面的人。」
「他們上禮拜就搬走了喔,聽說是到國外去了。」
「轟」的一聲,耳邊嗡嗡作響,我石化在原地。
看到我震驚的模樣,她微笑安撫我:「說不定以后他們還會再回來啊,對不對?」
我望著那個大大的「租」字出神,很篤定她只是在安慰我罷了。
腦海里浮現的全是小男孩溫和的笑容和那雙彈琴的好看手指,莫名的悵然涌上心頭。
他們上禮拜就搬走了喔,聽說是到國外去了。
至始至終,我們的距離都相隔太遠,他才華洋溢,我連五線譜都看不懂,然后他又出國了,對我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地方。
「謝謝阿姨。」我對那個女人道謝后,就離開了。
這就是當粉絲的命運,注定無法觸碰到偶像,哪怕是想時常見面,都要歷經種種挑戰。
*
「馬麻,我想學鋼琴!」回到家,我向媽媽要求。
她傻了五秒,才恢復正常表情,「你怎么突然——」
「不可以嗎……」我垂下眼瞼。
「不是不可以……」他搔搔頭,無奈攤手,「你知道我們家沒鋼琴。」
「那就買一臺啊!」我模仿那男孩的口氣。
她單手捂額,「你知道一臺要多貴嗎?」
「啊!」我叫出來,突然想到一個辦法,「梁雨禾家有鋼琴!」
我媽媽眨眨眼,不知道我葫蘆里賣什么藥。
「梁雨禾也會學,所以拜託讓我學鋼琴嘛,我不想輸給他。」
「那你要先經過他爸爸同意啊,也要他們肯借你練習。」
「沒問題!」
我迅速衝往隔壁鄰居——梁雨禾家,看到來開門的是梁雨禾,我緊握住他的手,很感性地說:「梁雨禾,我這輩子就交給你了!」
他秀眉一挑,超乎我想像地冷靜,「你說什么東西?」
我開始娓娓道出遇到那彈琴的小男孩的過程,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然后我就跟我媽說你也會學鋼琴,所以你一定要跟你爸要求說你想學,不然我就完蛋了!」
聽完我的敘述,他蹙起眉頭:「可是這樣不好吧……」
「不要可是啦!」我打斷他,忘記自己是有求于人,「打去公司問你爸,拜託他讓你學鋼琴。」
見他還在猶豫,我捉著他的雙臂搖晃,語氣誠懇:「拜託啦……梁雨禾我知道你對我最好,拜託你啦,拜託拜託……」搞得像在選舉一樣,我大概是第一次這么放低身段。
也許是不忍看我這樣,或是被「盧」到煩了,他轉身走到電話旁,舉起話筒說:「我問我爸一下。」
天知道我當時有多想飛撲過去。
電話一接通,我趕緊湊到他身邊,將耳朵貼在他臉上,想聽清楚他們的對話,但我什么也沒聽到,只有梁雨禾清晰的「嗯」、「對」、「好」的聲音。
我的臉已經跟他的臉整個黏在一起了,他用手輕輕推開我,然后掛電話。
「怎樣怎樣,你爸說什么?」我一臉期待。
「他說,」梁雨禾喘了一口氣,「不——」
聽到「不」這個字,我立刻放聲大哭。
「嗚哇——為什么不可以……你爸怎么這樣——」我坐在地上,胡亂抹眼淚。
他睜大眼睛,很顯然就是被我嚇到的表情,他輕晃我的肩膀,「喂,你不要哭啦!聽我講完好不好?」
「講什么啦嗚……你不能學那我怎么辦……」
他嘆息一聲,「我爸說,不能學到一半就放棄。」
啥?
眼淚瞬間縮回去,我按住他雙肩,語氣激動:「你再說一次!」
「我爸說他會幫我找老師,然后如果你要練習,就來我們家彈。」他語氣平和,隨手抽了一張面紙給我。
「真的假的!」我興奮地接過面紙,方才的憂愁一掃而空,抓著他的手又蹦又跳,「耶!我可以學鋼琴了!」
大概是感染了我的心情,他原本無奈的表情也逐漸漾起微笑。
「謝啦,梁雨禾。」離開他家前,我豪邁地對我的貴人拍胸脯保證:「從今以后,不會有人敢再欺負你了!」
梁雨禾淡淡一笑,用嘴型無聲表示「謝謝」。
因為有我在。
梁雨禾,年紀比我大一個月,是個很乖很乖的男生。
強調很乖,是因為他從不跟人吵架,不跟長輩頂嘴,從幼稚園開始,每年選模范生,他都以壓倒性的票數當選。
他爸爸和我爸爸很早就認識了,而且他們還選在同一天結婚,房子也選相鄰的兩間,這就是為什么我和梁雨禾是鄰居的原因。
梁雨禾的媽媽是知名鋼琴家,據說她和梁雨禾的爸爸是在一家餐廳里認識的,他媽媽在餐廳演奏時才二十七歲,或許就是因為她年輕又才貌俱備而愛上她的吧!
不幸的是,他媽媽罹患大腸癌,發現時已經末期了。
她過世那年,梁雨禾才三歲。
他爸爸為了工作養家,必須把他交給別人照顧,我媽媽便自愿接下這任務,他爸爸原本要給予固定的報酬,但我聽見我媽媽這樣拒絕:「她跟我感情很好,所以我也應該為她做點什么。」
我媽媽口中的「她」,就是梁雨禾的媽媽。
我和梁雨禾都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彼此即是小時候的玩伴,我們一起上學、放學、練琴、聊心事,彼此幾乎沒有祕密。
說了這么多,我跟他的關係用四個字概括即可——
青梅竹馬。
既然是青梅竹馬,適時給予支持就是必要的了。
因此,國三那年,我叫他陪我考音樂班。
從我決定學鋼琴那一刻開始,我就夢想長大后能開一場個人鋼琴演奏會,像梁雨禾的媽媽一樣。
如果我考進高中音樂班,跟那男孩的距離是否會更近一點?
無論他是不是還在國外,無論他是不是還記得我……
至少,我把「再次遇見他」,從奢望變成了夢想。
「梁雨禾,你覺得我能考進音樂班嗎?」考試前一天,我這么問。
「花了那么多時間準備,一定可以的。」他總是給我力量與信心,「我們兩個都要考進去。」
放榜那天,我和梁雨禾如愿考上音樂班,我們兩家還辦了慶祝會,多年的努力終于有了收穫。
同時,梁雨禾的爸爸也被派遣到國外工作,大概要好幾個月才會回來一次,國三暑假結束,就代表梁雨禾要開始獨立。
他爸爸配了一支他們家的鑰匙給我,不管有沒有人在家,我想練琴都能直接去,簡直就是把我當他女兒了,他還很慎重地告訴我:「那臺鋼琴是我老婆留下來的遺物,你們因為它考上音樂班我覺得很值得。還有,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多陪陪雨禾……我看我把他下半輩子都交給你好了。」
「梁叔叔你亂說什么啊……」我囁嚅,心里卻莫名感傷起來。
三歲時失去媽媽,如今爸爸也因工作不得不離家,梁雨禾卻從不表現出他的孤獨與無奈。
我相信他無論如何都能為夢想堅強地走下去。
*
書桌上,我凝視琴譜上〈卡農〉兩字,慢慢從思緒中回神。
不知不覺,十年就這么過了呢。
那些如浪花般的回憶,在潮汐退盡之后,便隱沒在記憶的海深處,然后隨時光的推進逐漸模糊、消失。
曾經為了他學鋼琴、考進音樂班,現在我要為了我自己的夢想而彈奏。
手機鈴聲忽然在口袋里響起,我不疾不徐接聽:「喂?」
「杜棠嫣,你不是要去機場送我爸?」一道乾凈的男性嗓音從手機另一端傳進耳里,「你不會忘了吧?」
沒有責備,沒有生氣,那般含笑又溫柔的語氣,除了他沒有別人。
「準備要去了啦!是四點四十分的班機對吧?」
「對。」
瞄了時鐘一眼,我準備開始整理亂糟糟的頭發,「等我十分鐘。」
「好。」
為梁叔叔送別的日子……我怎么可能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