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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不可思議,如此重量級的領袖,被許許多多的人念叨著的大人物,竟然能夠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她的崇拜者們還對此一無所覺。但仔細推敲一下,情況好像又并不奇怪,被認為是“執政官娜塔莎”的存在只是塔砂的一具身體,真正操控全局的塔砂,是一座地下城啊。
塔砂是一座地下城,一開始為了能以這樣“世界之敵”的身份在埃瑞安帝國立足,她用了各式各樣的花招塑造出一個不存在的地下城城主,讓人以為這是被某個神秘人擁有的勢力,而非一座活的“深淵前哨”。等到后期有了軀體,這謊言變得更加沒有破綻,各種地下城造物都能擔任她的代言人。執政官娜塔莎始終保持著神秘,與下屬之間有著一定隔閡,大部分下級都不明真相,知道真相的全都是契約者,并且對她有著絕對的忠誠。
媒體習慣了執政官的來無影去無蹤,私生活的一片空白(維克多的存在是唯一的例外)。梅薇斯法杖自帶的障眼法能將各種形態的塔砂變成執政官娜塔莎,那么自然也能將任何其他人變成執政官。塔斯馬林的上層習慣了塔砂的消失,他們將之視作執政官對他們的考驗,下意識認為身后有一雙沉靜的眼睛,謹慎者不會畏首畏尾,貪婪者不敢太過出格。因著他們的自信,埃瑞安帝國的高層也摸不清情況,即便強硬者當權,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切,再加上塔砂之前留下的一些措施,足以讓執政官平安無數的假象維持上許多許多年。而許多年之后,那些慢慢發現和接受真相的上層,又能讓“娜塔莎女士”平穩退場。
“你食言了。”維克多喃喃自語,“你還說要帶我去你的世界……”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城中回蕩。
那一天維克多被扔出深淵,他沖出了戰場,沖進地下城,去得已經太晚了。作為塔砂靈魂載體的地下城核心已經融入了這個世界,這座地下城已經死去。
沒人意識到這點。
地面沒有坍塌,地下城沒有塌陷,每個房間完好無損。地精照樣到處亂跑,史萊姆倉庫依舊慢吞吞孕育著魔石,幽靈飄去了不知什么地方,龍騎兵的飛龍仍然活蹦亂跳,它們只是不再被統一的意識所聯系,今后死去就會完全死去,再沒人能讓它們重生。地下城死得十分隱秘,維克多惡意地想,像一個失去靈魂但還能喘氣的身體,住在里頭的寄生蟲,自然發現不了這個。
各種住所安然無恙,不過最好的地下室也不讓人留戀,地下城的住所不是作為旅館設計的,事到如今,本來就沒多少居民再住在地下。匠矮人工匠能讓地下居所變得舒適宜居,自然能讓地上陽光充沛又通風的地區變得更加舒服。
梅薇斯會發現廚房里再沒有新鮮食材,她會換一個地方做菜,或者繼續講新鮮食材送進這里。塔斯馬林物產豐富,魔力用在制造食材上早就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了,地下城的廚房不再是提供救命糧食的地方,大飯堂在地上建起,食材的購買與工作人員的雇傭能推動經濟發展。
匠矮人們搬進了地上的魔導工坊,流水線工廠能制造最精細的零部件,鋼鐵魔像能成為很好的助手,而魔導技師能與工匠一起工作,彼此學習。固然有些戀舊的工匠還在地下揮舞著鐵錘,但在魔火熄滅的現在,這批最后的老派工匠也要搬去地上的新工坊了吧。
生產效率大大提升的現在,訓練場節省的那點訓練道具,對塔斯馬林而言不值得一提,軍人與職業者有其他地上訓練場。曾經提供救命兵力的墓園已經可以成為歷史,真有需要亡靈兵種的時候,死靈法師們很樂意效勞——無頭騎士亞歷山大目前基本被多洛莉絲那一支死靈法師領養。照料藥園草藥的德魯伊藥師會在第一時間發現地下不再適合草藥生長,好在如今的埃瑞安,不缺能種植魔法植物的地方。瞭望塔鏈接的屏幕不會再出現圖像,但無人機與機械鳥已經可以建立起新的監察網。
他們會發現地下城的一些改變,但他們意識不到那意味著什么。
“他們很快就適應了,好像有你沒你都一樣。”維克多說,“我告訴你的小狗你不要她了,你猜怎么著?她無所謂啊!這白眼狼,你說你養她干嘛?”
后面半句就是信口開河了。
在猜測到塔砂做了什么的時候,在無論怎么呼喚都得不到回應之后,維克多去找了瑪麗昂。最得寵的狼女有沒有可能知道知道塔砂的消息?塔砂會不會只是沒聯系維克多,把什么后手放在了瑪麗昂身上,因為……因為該死的隨便什么理由,隨便什么理由都行。維克多想,要是塔砂沒聯系他,先去聯系了狼女,他一定會氣到七竅生煙。但如果可以,他寧可被氣得七竅生煙。
瑪麗昂不知道塔砂在哪里,無論對著鏈接還是對著這個世界大喊,她的呼喚都沒有回音。
“你被拋棄了。”維克多帶著十二分惡意對狼女說,“她拋棄了你,選擇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主人。你對她來說什么都不是,她一點都不介意把你視作螻蟻之一。”
呼喚得不到回應的時候,瑪麗昂的確看起來慌里慌張。可是當維克多解釋了塔砂的去向,狼女非但沒露出被拋棄的悲憤恐慌,反而看上去冷靜了下來。
“這番話對你的狼腦袋來說是不是太過深奧?”維克多說,“是否需要我再重復……”
“她變成了世界,是嗎?”瑪麗昂說,“那樣的話,她每時每刻都在我們身邊,每時每刻都看著我們,無論我們在哪里,無論什么時候,我們都跟她在一起,只是她不回答了而已。”
“差點忘了。”維克多翻了個白眼,“獸人‘祖靈’那一套最擅長自我安慰,假裝死人還在身邊就能活得很好。”
“不一樣的!”瑪麗昂認真地說,“我沒有辦法確定祖靈在不在,但是只要我活著,世界一定在啊。她就在這里,而且愛我。”
維克多發出一聲巨大的嗤笑。
“她可以不管所有人,但是她成為了世界,因為她愛這個世界,愛世界里的我們。”狼女繼續用她那種直線思路說,“就算變成了世界,她對我們的愛也不會變少,只是用一樣的力氣去愛世界上的其他人了而已。你不能因為她不偏心你了就生氣啊。”
他當然能生氣,維克多非常生氣,因為一個頭腦簡單的獸人居然比他看得開,而且居然一語中的。
可是惡魔的愛本來就不是“你愛我一分就好”,更不是“你幸福我也幸福”——惡魔根本沒有愛這種正面情緒。維克多這種惡魔中的奇葩,固然能感知與給予愛,這愛情也健全不到哪里去。倘若他愛上一個天使,他一定會折斷對方的翅膀,將之從天上拉下來,獨自占有,互相折磨,搞得雙方都不開心。所以說維克多愛上的是塔砂,一個同樣精明、沒有道德潔癖、能互相理解的人,真是可喜可賀。
“你的小狗太壞了,我準備殺掉她,你怎么看?”維克多說。
理所當然地,他沒等到半點回音。
維克多突然憤怒無比。
惡魔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此生氣了,已經過了這么多天,他想通了所有關節要害,明白塔砂的選擇再正確不過,對埃瑞安與他來說都是個不錯的結果。維克多以為自己能心平氣和,像個成熟體面的大惡魔一樣,微笑著表示贊同,風度翩翩地對著虛空舉杯問好,致他們短暫但愉快的伴侶生活。然后他會重新作為一個無拘無束的惡魔活下去,享受塔砂的饋贈,在塔砂的世界上到處尋找樂趣,也完成一些他們都會樂見其成的事情。即使排除感情要素,塔砂也是個挺好的合作對象。
可是不。
時至今日,維克多還是為塔砂的離去不開心,確切地說,他悲傷、憤怒還很委屈。意識到這點讓他更生氣了。
“你放心我待在這里嗎?”大惡魔嘶聲道,他語氣中的寒意能讓戰士膽寒,“我是最后的惡魔,這里殘存的最強者,沒有一個‘英雄’能阻止我。這衰弱的世界甚至沒有一個傳奇,半吊子撒羅教能做點什么?我會殺掉你的小狗,還有那個圣子,你不會喜歡他們死去的方式。我會殺掉……不,我不用動手殺誰,只需要公開你的死訊就好,大部分人都是蠢貨,信任與和平都脆弱得不堪一擊,你知道我能做成些什么!你真的要把我留在這里?你真的相信我會維護這個世界?哈,相信一個惡魔!我會毀掉你的花園而你沒法阻止我,塔砂,看看我!”
威脅的低語最終變成了怒吼,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回響,只有回音在回答他。
沙啦。
維克多刷地轉身,動作快到看不清,他幾乎在用戰斗時的速度轉身,擔心身后那點響動逃跑似的。制造聲音的對象并沒有消失,它站在地板上,蠢兮兮地抖動著胡須。
一只地精。
維克多用深淵語咒罵了一聲,他抹了一把臉,頹然坐回魔池邊緣,感到太過丟臉,都沒心情對那只地精做什么。
“好吧。”他嘟噥,“是的,我會的。”
惡魔會完成塔砂的未盡之事嗎?
他會的。
不需要任何感情牽扯,維克多也會讓這個世界維持下去,因為這世界與世界上的生靈如此有趣。他喜歡這個世界,而且他夠惜命。這位惡魔領主過去會為了生存而捏著鼻子擔任深淵走卒,現在自然也會讓這個僅存的世界繼續平穩運行,好讓他漫長的生命得到更多樂趣,無論他是否懷恨在心。
維克多不是那種熱血沖腦就企圖毀天滅地的莽撞惡魔,他不會因為賭氣而制造不可挽回的惡果,和塔砂一樣。塔砂的信任建立在了解之上,這是明晃晃的陽謀,她就吃準了他。
“但我還是會殺了不影響大局的人,就為了讓你不爽……可是你現在已經不會在乎了,是嗎。你不在乎他們,也不在乎我。”維克多干澀地笑了一聲。
沒有任何回音。
“就只是,”他把臉埋進掌心,微不可聞地低語,“塔砂,別這么對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