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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魔深深嘆息。
塔砂贏了,埃瑞安贏了,比起剛成型而未完成的新世界,茍延殘喘的埃瑞安總算稍勝一籌。短暫的時間里,鏡像又變回了鏡像,這破綻破綻等待已久,千載難逢。只要擊碎它,讓舊世界加速崩塌,這場戰爭便會終結,塔砂與埃瑞安的眾多生靈都獲得了暫時性的勝利,注定的死期終將來臨,但它還很遠,不是嗎?
新世界的破綻很快會被彌補,錯過這次便又要再付出不小代價。最好的選擇是立刻動手,打碎它,擴大優勢,乘勝追擊,勝利唾手可得。
塔砂靠近,張開雙臂,抱住了即將碎裂的鏡像。
“是的。”塔砂在心中回答,“我愿意。”
新稱號的條件滿足。
地下城重組升級的進度超過四分之三后,【keeper】、【龍】與【星界旅者】后出現了一個未解鎖稱號,這個新稱號在進度條到達百分之百時解鎖。新稱號的解釋相當奇怪,沒頭沒腦,乍看上去完全不明效果。它說:理解我,認可我,選擇我,成為我。
在進度完全滿足之前,塔砂猜想過進度的前進到底與什么掛鉤,最終補完的方向是什么,也猜測過這稱號的許多種可能。普通的地下城不需要對埃瑞安的這么多理解,通過理解世界而進階、越發展越廣闊的地下城,最終的方向與其說是割據一方的強者,不如說是這個世界的王者吧。最終的結果和塔砂的猜測很像,只是那稱號既不是“王”,也不是“神”。
是【背負者】。
不需要什么解釋,不需要多少解說,在真正理解這個世界,塔砂自然而然明白了她能做什么。
塔砂說:“我來背負。”
裂紋驀然擴散,鏡像的睫毛微顫,完全碎裂的上一個瞬間,那個懵懂蒙昧的新世界仿佛理解了塔砂的意思。那枚碩大的地下城核心上,裂紋也在蔓延,法魔拉什德嘉的殘魂隨之黯淡,它的神色——如果有人能看清的話——卻變得比剛才死氣沉沉的模樣生動了許多。
“是這樣嗎?”拉什德嘉驚訝地說,聽上去幾分歡喜幾分惋惜,“如此倒也不失為一種可能,可惜……”
可惜它看不到了。
地下城核心像鏡像一樣寸寸碎裂,將殘魂與之綁定的法魔領主也隨之魂飛魄散。一個世界在其中泯滅,新世界分崩離析,逸散的能量沒有一絲一毫浪費,從哪里來回哪里去。如同沙灘上的沙子城堡倒塌,叢林中樹木倒下,從埃瑞安抽取的那些養料,再度回到了埃瑞安。
“快看!”
主物質位面,擔架上拼命回頭看著戰場的傷兵發出一聲尖叫,抬著擔架的醫療兵開口想安慰他,只是一個側頭,也為余光看到的東西驚呆了。
想撲到敵人身上同歸于盡的軍人撲了個空,他瞠目結舌地抬起頭,還是同僚眼疾手快關閉了已經啟動的魔導炸彈,這才沒發生讓人哭笑不得的慘劇。被地獄犬包圍的法師本已閉目等死,等了半天安然無恙,她睜開一只眼睛,環顧四周,一臉茫然。站不起來的兩個重傷戰士與跑到戰場中間治療他們的牧師齊齊抬頭,后者的治療因為目瞪口呆而中斷。
“我操他媽的奶奶個熊啊。”獸人戰士喃喃自語。
撒羅的牧師忍耐了一會兒,轉頭道:“撒羅在上,請不要說臟話,這里還有孩子呢!”
“老子成年了!”另一個戰士氣咻咻地說,“有矮人血統怎么了?我自豪!”
無數贊美和咒罵脫口而出,在驀然安靜許多的戰場上相當清晰明顯。整個戰場空曠下來大半,幾乎所有人都揚起了頭。
“惡魔飛走了!對!它們像頭頂上有個吸塵器一樣飛起來了!”廣播主持人眉飛色舞,激動得語無倫次,“不管大的小的,一個不剩!”
在十幾分鐘前噴涌而出的魔物大潮,仿佛被摁了快退鍵,又全部原路返回,速度比它們墜落時更快。深淵與主物質位面之間的通道仿佛變成了一臺分辨力驚人的吸塵器,所有主物質位面的生靈安然無恙,而每一只惡魔,不論是強是弱,全都身不由己地倒飛回去,重新投入深淵。巨魔領主的龐大身軀在半空中劃拉,在通過通道時怒吼著掙扎,企圖抓住什么東西,顯然什么都沒抓住,像一只滑稽的、被翻過身來的烏龜。
“再來啊,狗雜種!”有人對它揮舞拳頭,他的戰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許多人,或者說大部分并沒有那么樂觀,他們不相信這莫名其妙的天降好運。醫療兵飛速地在戰場上穿梭,趁著這個空隙帶走所有急需治療的人。工匠們迅速修補起被摧毀的防御工事,許多疲憊的戰士就地休息,緊盯著通道。高階法師們探討著對通道做些什么的可能,指揮部的人們如臨大敵,就在剛剛,一些屏幕,那些并非來自無人機,而是來自瞭望塔投影的屏幕,驀地熄滅了。
通道出現了奇怪的改變。
戰場上有人心存僥幸,有人嚴陣以待;戰場外有人焦急詢問,有人漠不關心。但無論是在哪里,無論此事是什么心態,甚至無論是什么,整個主物質位面的全部生靈,都在此刻感覺到了那個動靜。
滴答。
就像是……一滴水落進湖中?
醒著的生靈左顧右盼,睡著的那些則從淺眠深眠中驚醒。那個,那個,你感覺到了嗎?人們彼此詢問,比劃來比劃去,誰都說不清“那個”是什么。是一種聲音嗎?是一道光芒嗎?是皮膚上的一點觸覺嗎?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絕大多數人無法說明白這感覺來自哪種感官,唯有施法者若有所思。這一點兒動靜橫掃世界,對于萬靈來說卻只是靈魂上的一點漣漪,還未弄明白,便已經遠去了。
戰場上爆發出一陣喧鬧,摸不著頭腦的人在驚詫中交頭接耳。無數只手指指向天空,在他們的注視中,那道帶來災厄的縫隙,好似水中的墨跡,就這么一點點淡去。
在深淵通道的正下方,人群出現了一點騷動,有個人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當中。不少人拿起了武器,等看清那是誰,多少又松了口氣。維克多那張臉知名度相當高,哪怕渾身血污,近乎渾身赤裸,人們還是認得出他。
但沒有人上前問他突然出現在這里的原因,不少戰士根本沒放下武器,并不是因為對方渾身浴血。往日總是笑嘻嘻的執政官伴侶先生,此時面目陰沉,一身煞氣,他身上那種讓人震悚的氣勢,竟與他們剛剛奮戰過的惡魔領主如此相像。
第147章
這個世界安靜下來。
埃瑞安的每一個觀測站里,所有的深淵引子探測器都熄滅了。深淵的最后瘋狂中它們也亮得發狂,儀表盤滾燙,以至于當燈光猝然熄滅,指針驀然歸零,工作人員們懷疑這些儀器只是不堪重負,終于壞掉了。
魔導技師們檢修了這些探測儀,大部分儀器都安然無恙,運行狀態良好,刻度忠實地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不是顯示錯誤,主物質位面回到了之前的狀態——并非那個流星破空的時刻,還要更早。一些探測器制作得相當精細,早在深淵與主物質位面的通道徹底打開、顯現之前,在幾年前希瑞爾剛剛喚起深淵的時候,它們就有了細微的變動。如今所有數值徹底歸零,宣告著深淵徹徹底底離去。
深淵的歸深淵,主物質位面再無一只惡魔。
與深淵對抗的某些東西,也一樣離開了。
銀狼的腳步踉蹌,像喝醉了酒,四肢難以再支撐身體。她在人們的驚叫中倒塌下來,德魯伊匆忙升起了樹木支架,卻沒能接住她。巨狼的身體在空中變小,狼形褪去,雙目緊閉的女性從樹枝空隙跌落。醫療隊向狼女跑去,緊張地檢查她的身體。
他們沒發現一根斷骨,甚至沒找到多少傷口,血污之下皮膚完好,加持于她的那股力量在臨走前治愈了所有重傷。瑪麗昂什么事都沒有,她只是睡著了,睡得很沉,連墜落也不曾把她喚醒。狼女在睡夢中舔著唇邊的血跡,或許在回味地獄三頭犬的滋味。
醫護人員熟練地將一層布料裹到她赤裸的身體上,這種特殊布料輕薄而保暖,抗菌,可以接觸傷口,不透明,正適合包裹住那些過了變形時效的德魯伊與獸人。
到處都有人倒下,這些奮戰多時的戰士到此刻才能松一口氣,咬牙堅持的人們一放松,困倦與疲憊就把他們放倒了。后勤人員忙得要命,從上空看去,擔架像一根根縫線,醫療兵在戰場上穿針引線,縫合著埃瑞安的傷口。所有人都開足了馬力,盡可能阻止那些奮戰過黑夜的戰士死在黎明的曙光之中。
施法者受之前的魔力浪潮影響最大,法師團的年輕法師們打了雞血似的扔出每一個會用的法術,把自己的精神力抽得精光。如今魔力支撐消失,他們一個個斷電一樣躺平在地。在如此繁忙的時節,這些沒受傷只是脫力的人們暫時無人問津,只好在地上躺成一排,有氣無力地跟彼此打打嘴仗。
“我覺得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一口氣放這么多冰錐術了。”一名法師說,“除非今后我失業了,只能在街頭賣棒冰為生。”
“我也是,我這輩子都沒放過這么多火球。”另一名法師說。
“這就是我一天的分量。”勞瑞恩插嘴炫耀道。
法師學院畢業的法師們齊心協力地開始噓他,紛紛表示量產法師說話,有師承的幸運兒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