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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法者協會的聰明人們自認為知道了真相,把維克多當做古代法師塔中戰利品的一員,一名被古代法師封印、深淵放逐又被執政官大人捕獲的惡魔。在塔砂的默認和推波助瀾之下,這“真相”終將慢慢傳播開來。
“知情”的法師們贊嘆塔砂捕獲惡魔的智慧與魄力,相對感性的女巫們則認為這段奇特的愛情故事相當動人,有幾個還主動給塔砂送來了愛情魔藥(例:“真愛魔藥之如何讓背叛你的情人死得十分好看”)。不過無論認為這種結合出于謀略還是愛情,相信了這種小道消息的人們,全都一致認為,執政官女士擺平了惡魔。
塔斯馬林的執政官娜塔莎絕不可能被惡魔擺布,她既不會拋棄我們,也不會輸——這是塔砂在埃瑞安奮斗到今天,最終樹立起的信譽。
噠!維克多在塔砂耳邊打了個響指,顯然看出了她的走神。塔砂收回了發散開的念頭,笑道:“我欣賞你的自信。”
“過獎過獎。”維克多謙虛地說,“如果我不是如此卓爾不凡,你怎么會看上我呢?”
“你不是還有這身好皮囊嗎?”塔砂調笑道。
她伸出兩根手指彈了彈維克多的小腹,維克多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不遠處的記者抬起相機又放下,一臉呆滯地目視前方,仿佛剛剛那顆敬業的心險些動搖了惡魔的法術。塔砂與維克多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我這不能叫示威,只是一點小清場。”維克多舊話重提道,“要說示威,我早就開始了啊。你的人民把你當神看,不相信任何凡人能站在你身邊、我越不像個普通人,他們越認可我。”
“人們總是神化心中的非凡人物。”塔砂回答,“我猜你已經見過許多例子了。”
“是啊,庸人神化英雄、異化英雄,好把責任甩給他們,好給他們無望的生活弄點指望。他們的英雄只是一個借口,就像節日是個狂歡與忘卻恐懼的借口。”維克多感嘆道,“他們倒從不深究你來自哪里,執政官娜塔莎是奇跡的代名詞,不需要任何理由。”
“這樣也不壞,只希望他們別變成躺在地上期待奇跡降臨的空想家就好。”塔砂嘆了口氣,“我不是奇跡,只是做了能做的事情。”
“哎呀,親愛的,”維克多笑出聲來,“你說得好像自己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似的。”
“我的確是。”塔砂說。
“是嗎?”惡魔挑起了眉頭,“不不不,你跟我見過的任何存在都不一樣,不論是天界生物,深淵造物還是人間生靈。你是個特立獨行的巢母——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為什么會對這么多情感無師自通——但你依然不屬于你的子民。”
“我不屬于他們。”塔砂點頭,“但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是巢母?”
維克多愣了愣,恍然大悟。
“你的確從來都沒說過,啊,回避問題,我居然也會中這一招。”他失笑道,露出幾分好奇來,“那你是什么?天上掉下來的嗎?”
“你的記憶找回來了,那你呼喚過我嗎?”塔砂問。
“沒有。”維克多回答,“這座地下城本該完全摧毀,我從未準備過一個地下城意識。”
“那就不太清楚了。”
“什么?”
“‘天上掉下來的’。”塔砂莞爾道,“說不定呢。”
來到埃瑞安二十多年以后,紅雨節的最后一天,這個共舞的夜晚,塔砂第一次吐露了她的故事。
她說到自己在埃瑞安醒來的第一天,說到靈魂如何進入地下城核心,她如何從漂浮的幽魂變成這座地下城的意識。
她說到自己來到埃瑞安之前的那一天,說起她因何而死。故事關于一個風雨交加、雷鳴電閃的夜晚,一條空曠道路上失靈打滑的車,一個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的司機。她死了,又活了,只是醒來的地方不再是她過去的世界,而是全新的、未知的埃瑞安。
她說到“第一天”和“最后一天”之間不見蹤影的夾層,那段記憶被完全抹消,只剩下了模糊的印象。當地下城之書上的禁咒保護著塔砂穿行星界,她突然感到熟悉:空間割裂時,皮膚上針刺般的緊張感與車禍前的一刻無比相似;空間跳躍時,脫離的失重感與死亡之后、失去意識之前相差仿佛。她意識到死亡并穿越到埃瑞安的那個時刻,她也曾從星界穿行。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來。”塔砂說,“但我依然記得,我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維克多不說話,他琥珀色的眼睛大睜著,似乎在消化這一大堆驚人的信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于開了口。
“原來你叫‘塔砂’。”維克多語氣古怪地說,“你都沒有告訴我。”
“你就在想這個?”塔砂險些沒繃住,她深思熟慮之下決心說出她最大的秘密,還等著維克多提供一點有參高價值的假設,關于她到底是因為什么來這兒的——真知之館都沒提供多少有效信息。
“結果娜塔莎這個化名反而比較接近你自己承認的名字嗎?”維克多儼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耿耿于懷地碎碎念個不停,“虧我還以為自己跟他們不一樣,我們知道彼此的真名……”
塔砂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放在維克多腰間的手開始掐緊,擰肉,順時針旋轉。
“哎喲哎喲知道了!”維克多終于從自己的世界回了過來,勉強正了正表情,“這個么,我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啊。關于星界與世界的東西都很復雜,充滿了難以理解的隨機事件,并不是每件事都有一個規劃好的理由。它是無數個世界之間的交匯區域,無數個世界的規律都可能在小范圍內產生影響。研究星界的學者大部分都發了瘋,要歸納總結出星界的規律,還不如去研究深淵規律,后者的命題還小一點。”
“你是說,我出現在埃瑞安,可能真的只是意外?”塔砂說。
“【可能】。”維克多回答,比了個著重號的手勢,“因為除了意外,我也想不出別的了。”
雖然讓人失望,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塔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錯了。”維克多說。
“哪里錯了?”塔砂問。
“你依然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維克多露齒而笑,“平凡的不是力量,而是靈魂,不凡的靈魂終將非凡,所缺的只是一個機遇——將全埃瑞安的人都放進你這樣的境地,你認為有多少會得到你這樣的成就?穿梭星界的那個靈魂是你,你選擇了如今的道路,選擇了埃瑞安,選擇了我,并且常勝不敗。”
說到這個詞時維克多頓了頓,他們相視一笑。
“祝你常勝不敗”,還被困在地下城之書中的維克多,在將靈魂碎片給予塔砂時這樣說。“我將常勝不敗”,在面對維克多的犧牲時,塔砂曾發下這樣的誓言。祝福時維克多沒有十成十的把握,發誓時塔砂沒有完全的信心,但他們終究磕磕絆絆相攜走到了今天,從未認輸,也不打算認輸。
“所以不要謙虛了。”維克多說,“你出現在埃瑞安這件事,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實打實的‘奇跡’啊。”
聽上去真不可思議。
身在其中的時候,一切好像都很自然而然,塔砂自己感覺起來,她只是在穿越后努力活下去,并企圖活得好一些而已。一路的旅程艱難但并非不可思議,可等二十多年后回頭看向起點,塔砂也不由得驚嘆。
能走到這一步,真像一個奇跡。而作為奇跡的創造者,塔砂感到自豪,以及毫無畏懼。
如果她能完成這些不可能的任務,要創造更多,似乎也并非天方夜譚。
“我還是感覺我們兩個更加相似。”維克多眨了眨眼睛,“你離開了你出生的世界,我也離開了我的——盡管跟你比起來,我的旅途比較短。我死了,又活了;你也死了,又活了。跟全世界的人相比,我們兩個才是同伴吧?”
“是啊。”塔砂笑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