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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砂本以為自己這座地下城以外與深淵斷了聯系,所以地下城造物才沒有深淵氣息。過去她認為史萊姆是深淵魔物之一,是地下城的特產,因此現在的埃瑞安才看不到其他史萊姆的蹤跡,但從現在發現的痕跡看來,事情并非如此。
這座近千年的法師塔里,原始狀態的史萊姆正在休眠,它們毫無疑問來自主物質位面。史萊姆并非深淵前哨的標準配置,它們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災中被地下城相中,被吞噬,成為了地下城穩定的魔力來源。在很久很久之后,主物質位面的人們已經忘了它們是本地的怪物,在驅逐深淵的戰役中,努力將史萊姆一起趕盡殺絕。
魔力環境的衰退就像成片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中間的每一張骨牌都既是結果也是原因。史萊姆,這種曾經到處都是的小怪物的消失,也成了這副多米諾骨牌中沉重的一張。
塔砂閃了閃神,覺得法師塔這一層像個經典的勇者斗魔王副本似的:法師塔的主人能將挑戰者扔到這里,挑戰失敗的人把尸骨扔到吊橋下面,成為史萊姆的口糧,轉化成這座塔所需的魔力。挑戰成功的人,那些成功披荊斬棘最后其實只打敗一個幻影的勇者們,或許可能得到一條生路,還能去寶庫里拿點東西也的確有傳言說雷歇爾會對他覺得有趣的聰明人網開一面。
最底層的廢物小怪史萊姆,各式各樣有弱有強的冒險者,塔中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大魔王,三者差別巨大,卻都是循環當中的一個環節,好似一個能自給自足的生態圈。這奇妙的感覺讓塔砂心中閃過一些念頭,它們驀然閃現,又游魚般離去。
塔砂的意識離開了法師塔。
她正走著當初那位白袍法師走過的通道,她正走在利安德爾所尋之路。在這穩定通道的保護中,塔砂四下打量,第一次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仔細觀望。
無窮無盡的星界中,有一棵無邊無際的“樹”,掛著無數的世界——她此前粗淺的理解只能這樣形容。如今塔砂看到,所有“枝椏”都是由無數的“線”構成,她在真知之館中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因果線。
數不勝數的因果糾纏在星界之中,比一片森林里的枝杈更多。塔砂沒有能力看清太多,她只能看到一根因果線連接著她手中的“星界信物”,好似宇航員出倉任務時綁在身上那根線,給她方向與保險,讓她不會迷失方向。
倏爾,塔砂出現在了線的另一端。
如果世界是一顆果實,精靈王曾鎮守的那四分之一埃瑞安是被切開的一片,那么現在塔砂來到的地方,連一小塊果脯都算不上。但塔砂站在這里,感到心臟狂跳。
上一次感到這樣的震撼,還是在埃瑞安都城地下看到那些魔導造物的時候。
若將一個世界比作一個星球,眼前的落腳之處就是一顆衛星,一座空間站,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是如此。銀白色的法師塔漂浮在星界當中,無數精妙的魔法陣與符文保護著它,看不清面孔的法師與法師學徒在其中進進出出來來去去。觀察白塔遺跡也好,走過廢棄的古代法師塔也好,哪種都不能給塔砂帶來如此清晰的“法師塔究竟是什么”的概念,這一個法師塔,它還“活著”。
不止如此,這座法師塔,顯而易見地比埃瑞安所有的法師塔遺跡先進許多倍。
因果線的另一頭,一座法師塔在星界航行,宛如一座飛船在宇宙遨游,那種卓越的未來感幾乎讓人感到荒誕。先進強大的魔法結晶,竟與科技側展望的未來如此相似。
塔砂沒有參觀多久,一個人影在她面前浮現。
那個影子不是半透明的,但顯然腳不沾地,并不掩飾自己沒有實體這件事。他穿著一套古樸的、十分法師的傳統白袍,連著兜帽,拄著法杖,白胡子打著蝴蝶結,好似從哪個講述古老故事的奇幻片場中走出來,與他所在的法師塔有著不知多少年的年代斷層。這位法師的笑容很親切,不過他有一對下垂的白眉毛,笑起來也有點奇怪的憂郁。
布魯諾要是老上五十歲,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預言系的一位大師說你今天要來,比我想得還早一點。”他樂呵呵地說,“我是利安德爾——這身打扮是不是有點過時?不要在意,我畢竟是個死了很多年的老頭子了。”
“您好。”塔砂停頓了一下,腦子飛快地轉動,“預言系的那位大師還預言了什么?”
“你停留的時間,你想知道的答案,等等等等。”仿佛猜到塔砂在想什么似的,利安德爾說,“你不必重復說明一次埃瑞安的狀況,我們雖然在外面,但我們并非對埃瑞安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們”?“并非一無所知”?這兩句話的信息量已經非常巨大,帶給塔砂的驚詫不比發現有人在等她時少。她有許多問題,一時竟不知如何說起,于是她閉上了嘴巴,等著面前看上去知道許多的法師給他答案。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我真想給你泡一杯茶,然后我們能從一切的開頭慢慢說起。那樣會比較好接受,可惜時間實在不夠,沒法循序漸進。”白袍法師搖了搖頭,“讓我們長話短說吧。”
利安德爾抬起頭,褐色的眼睛盯著塔砂,說:“一切故事的開始是—— 當你坐的那艘船即將沉沒,你會選擇留在那里試著將它拉起來,還是棄船逃生,去找另一艘船?”
大法師說得沒錯,這真是太不循序漸進了。
塔砂以為自己會聽到天界的離開、星界的“失蹤”或深淵的陰謀,沒想到最大的那個謎底就這么撲面而來。
天地與其中的一切構成一個位面,一個位面或幾個緊鄰的位面成為一個世界,世界之外是廣袤的星界。無數世界由無數線條在其中串聯,這部分的知識法師們也無法完全說清,暫且將之視作一棵世界樹吧。星界范圍內的一切都無比廣闊博大,但如同每個壽命悠長的星球也會死去,那些對普通生靈來說長壽如永生的世界,也并非長盛不衰。
但是,世界的死期不是定死的。
每一個周期,世界樹的一條枝杈就會面臨一次“枯榮”,不過枯萎并非必然,就像枯萎后的復興也并非定數。劫數降臨的時間或許只能交給命運,但“枯榮”的結果,卻掌握在該世界生物的手中。如果這個世界的生靈發展出了高度文明,在齊心協力之下,他們可能度過劫難,避免毀滅,像抱團的企鵝度過一個特別難熬的嚴冬。
聽起來很慷慨,是不是?
可惜,每個世界的生靈如此繁多,走向與度過劫數的時間又如此漫長。
連主物質位面生物聯合的最高成就埃瑞安宣言,也在數百年后分崩離析,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那么,當一個“世界”還包含了深淵與天界這樣的死敵的時候呢?
最早發現這點的不知是深淵惡魔還是天界神明,他們發現了世界衰落的勢頭,并且決心做出反應——主物質位面的絕大多數生物壽命短暫(以惡魔領主與神明的標準來看),朝生暮死的人間生靈活不到那一天,壽命悠長的兩界住民則可以。在得到世界枯榮秘密的那天,雙方都果斷地排除了合作選項。
誰能指望水與火和平相處、同心協力?
剩下的選項,便十分明確了。
你無法與你的敵人一起保護快要沉沒的大船,那便只有棄船逃生。舍棄整條船完全是資源上的浪費,天界與深淵的高層不約而同地做出了決定:先瓜分主物質位面,帶上用得到的資源、能量,讓相對獨立的天界/深淵位面脫離,逃生到附近的世界去。
就像塔砂看到過的景象一樣,人間才是正中間的那顆果子,它享有更多資源、更穩定的環境與更寬松的規則,故而被三界稱作“主物質位面”。但也因為這個,主物質位面也是劫難針對的對象,唯有它與那根“枝杈”同生共死,無法逃脫。
接下來,就是塔砂知道的事情了。
天界與深淵雖然暫時有了共同目的,但他們圖謀著同一個人間,難免產生沖突。主物質位面的生物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倒意外在這斗爭中漁翁得利,在埃瑞安宣言的聯合下一舉走上棋桌,驅逐了天界和深淵。三方混戰之下,深淵看似最早退場,天界卻吃虧最多,被最徹底地驅逐。意識到無法從主物質位面獲得好處之后,天界生物當機立斷,離開了這艘緩緩沉沒的船。
“天界就這樣成功逃脫了嗎?”塔砂問。
“沒有人知道。”利安德爾搖了搖頭,“脫離‘世界樹’的位面在星界漂泊,也要遭遇很大的風險。只是天界生物們認為,脫離埃瑞安,會比留在那里有更多生機罷了。”
天界離開了,人間住民誤以為自己利用了惡魔驅逐天界,卻反被利用,導致了主物質位面的污染。深淵惡魔們打算借此吞噬主物質位面,但精靈和大德魯伊果決地分割了埃瑞安,前往星界凈化。凈化沒有成功,他們的犧牲也沒有白費,深淵的如意算盤被打破,一來一回之間,殘存的兩個位面又打成了平局。
第124章(結尾小修)
天地之戰結束,天界斷尾逃生,埃瑞安的三界失去一角,深淵與人間暫時平局。深淵暫且被隔離在外,得不到主物質位面,但也沒被完全驅逐。新的平衡正在生成,只是這平衡無比脆弱。
惡魔們不會對這樣的結果滿意。
如果沒有其他選擇,深淵也只好做出一樣的選擇,像天界生物一樣切斷沒面,墜入星界。但一方面,深淵惡魔本身就比天界生物混亂太多,沒有能做出統一決斷的領導者;另一方面,惡魔領主們知道自己還有著再度侵入主物質位面的能力,它們很難輕易放棄。
天界的選擇就像在風暴到來前放下小小的救生船,可能遠離風暴,也可能在別的危機中覆滅。離開是必然,但如果離開前能把大船拆掉,哪怕只是從上面咬下一些木頭與食物,生存幾率也會大大提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