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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重組升級如此艱難,它帶來的結果也超出塔砂預料。所謂的系統只是塔砂整理來方便理解的產物,就像自制的表格文檔,只能通報她感知到的東西,沒辦法真的全知全能。因此到了此刻,一個升級后隱藏的好處,才真正展現在塔砂面前。
抽取要素形成軀體這種依靠手氣的隨機活動,出現了完成后再度調節的余地。
她簽下了這么多契約者,那些契約者有這么多職業,混入了這么多血脈。豐富多彩的生靈與地下城聯結,他們的存在宛如一個備用基因庫。她甚至不知道這只眼睛的能力來自哪種族裔,有著黑暗視覺的先祖早已消失到難以追根溯源,但它們一直與這片大地同在,也與塔砂同在。物種進化的過程在塔砂身上迅速出現,血腥又快速,在破繭化蝶的陣痛中,新生的眼眸有著適應環境的黑暗視覺。
沒有削除銀爪接觸部分的傷口好得慢很多,但每一條都的的確確在恢復。見骨的傷口上筋肉重生,血液充盈,皮膚修補,頂開那些被銀爪燒焦的皮肉,死皮如蛇蛻般陀螺。塔砂在這一點點的恢復中感到身軀再度輕盈起來,好似壓在身上的無數砝碼被一個個拿開。
修復重生的軀體,正向適應環境的方向重塑。
第122章
他們在吊橋上奔跑。
長著翅膀的領隊掉下去不久,吊橋又變得顛簸起來。這支法師、法師學徒與護衛兵構成的隊伍聽到成片的振翅聲,視野以外的吊橋似乎受到了什么沖擊,開始大幅度起伏跳躍。斷裂的吊橋不久后會修補,但他們沒法在這樣的環境下長期逗留,就像沒人能在被彈動的牛皮筋上停留很久。
所有投入黑暗中的法術如泥牛入海,一切呼喊都得不到回應。在發現任何努力似乎都是徒勞之后,他們只能將又一只黑蠟燭固定在橋面上,然后向前跑。
越接近目的地,橋面就變得越穩定,腳下的弧度到了接近他們出發時相近的程度。黑蠟燭的照明范圍繼續向前移動,終于,幸存者們看到了漫長吊橋的盡頭。
仿佛黑暗洞穴中的跋涉終于結束,所有人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前方依然是黑暗,長橋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但腳踏實地總好過在那座岌岌可危的吊橋上提心吊膽。燭光的盡頭出現了平地,一大塊空無一物的平地,后面還會有什么呢?
自從死靈生物被橋上的魔法陷阱吞沒,拿著蠟燭在探路的重任就交到了一名士兵頭上。第一個踏上平地的士兵終于收起了離開吊橋的雀躍,稍微恢復了一點謹慎,開始小心地向前走。一行人一個一個走上前去,有人抽出了兵器,有人準備好了法術。
燭光的前方出現了地磚,巖石質感的平面上出現那種刻著神秘紋路的地磚,好似野地中突然冒出的宮殿。他們小心翼翼地擺好陣勢,嚴陣以待地走上前去。
至少他們認為,他們已經足夠嚴陣以待。
拿著黑蠟燭的士兵沒有貿然踩上地磚,不用法師再度提醒,他已經在一路上明白了注意腳下的道理。整隊人距離地磚還有幾米遠,蠟燭的光線隱隱照亮了某樣東西,某樣看上去像個,像把椅子的東西……
幾乎就在椅子腿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時候,所有人倒了下來。
最強壯的士兵與最瘦弱的法師學徒統統倒在了地上,看上去倒像在同一時間成了狂信徒,要行五體投地的大禮。他們驚駭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怒吼著掙扎,怪力壓在每一寸皮膚上,連抬頭都很困難;有人扔出了法術,然而那些法術竟然根本沒發出去,那股怪力壓到他們身上的同時,某種怪異的空虛感將所有法術都摁死在了襁褓之中。
戰士與施法者,同時感到了巨大的無力。
黑蠟燭摔到了地上,燭火閃了一下,驀然熄滅。只是在那之前,新的光芒在前面亮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地上的人們努力抬起頭,向前看去。
那真是一把椅子,一把骨白色的、王座似的椅子,椅背高聳,十分氣派,在老式王宮或故事書里還能找到相似的景象吧。椅子腿就不是貴族們會選擇的類型了,那是四只不明生物的爪子,牢牢抓著地面,仿佛松開爪后就能發足狂奔。王座邊的扶手向前突出,有一雙手一左一右擱在它們上面,皮膚與扶手同色。
一團鬼火浮現在王座之前,昏暗的光照亮了椅子上的人。一個被黑袍籠罩的人坐在王座上,袖口只露出指尖,遠遠看過去太過蒼白修長,瘦得可怕,沒法判斷袖口里籠著一雙手還是一雙骨爪。這個人形生物的頭隱藏在兜帽之中,他們只看見兜帽的陰影下閃著兩點紅光。當人們與那對紅點對視,所有人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雷歇爾大法師……”米蘭達顫抖著說。
僥幸心理被打破了,這里果然不是法師塔頂。不恒定傳送陣沒將他們送去塔頂,那么是誰改變了傳送路徑?他們抽到了下下簽,法師塔的主人在等待。
“是的……是的!”一片安靜中,只有米蘭達的聲音格外突兀,“這樣偉大的古代法師不可能無聲隕落,您可以將自己轉化成巫妖……”
王座上的人一言不發,地上的人齊刷刷看向了米蘭達。
從怪力加身以來,所有人的舌頭都像被粘在了嘴里,連怒吼都變得無聲無息。此時此刻,米蘭達卻還能說話。
這位黑袍法師,不僅能說話而已。
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渾身發抖,瞳孔放大,呼吸聲粗重得好似剛跑過幾千米。她上前幾步,看上去隨時都會摔回地上,但她毫無疑問正一步步走近王座,而不是像別人一樣趴在原地。最強壯的士兵沒法動彈,反應最快的布魯諾沒有還手之力,給自己加了很多層防護的魯道夫倒下的速度不必別人慢……偏偏是看上去最不冷靜的米蘭達能夠行動,為什么?
這問題同樣在米蘭達心中閃過,為什么是我?而后答案立刻浮上腦海:對,當然是我,我是這里唯一的黑袍法師,對古代法師懷著敬意與野心的繼承者。
答案給了她底氣,但不知怎么的,畏懼還是越來越深。黑袍法師的后背已經濕透了,過去最接近死亡的危機都不曾讓她如此恐懼,連大腦都難以轉動。米蘭達像踩在沼澤當中,越接近王座,她越雙腳發軟,腦中轟鳴。
為什么會這么害怕呢?那可是真正的古代法師,米蘭達本以為自己會激動萬分地撲上去,像螞蟻撲向蜜糖。不過會害怕也是非常正常的吧,那可是聲名顯赫的雷歇爾!他輕描淡寫地殺死巨龍,彈指之間奪取神器、擊殺同道、屠戮國家……這位惡名昭著的大法師被銘記流傳,他的故事在黑袍法師的低語中被流傳了這么多年。對于在埃瑞安帝國的陰影下躲躲藏藏的法師來說,他的兇名讓他們神往,他的存在是古代法師光輝的縮影,是黑袍法師的標桿。你怎么可能戰勝一個光環加身的標志?你怎么敢對心中的神像不敬?
米蘭達的牙關開始咯咯打顫,可能因為汗水流入了眼眶,走到這么近之后,她依然看不清王座上的人影。黑霧環繞著座上王者,米蘭達看不清那張臉,只能看到蒼白到透明的皮膚,還有記載中一樣的紅眼睛。
當她與那雙紅眼睛對視,她跪了下來。
米蘭達感到了模糊的羞恥,她并無下跪的打算,但雙腿似乎再也撐不住她了。黑袍法師準備所有言辭都被一片混亂打散,她張口結舌,一時間忘卻了他們來到這里的目的,忘卻了掉下去的契約者和身后的隊友,忘卻了想問的所有問題,只剩下深深的、難以遏制的恐懼。
王座上的人伸出了一根指頭,指向米蘭達身后。
黑袍下是手指還是骨頭這種事,米蘭達已經無心關注,她僅存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接下來聽到的話語奪取。一個嘶啞的聲音傳到米蘭達耳中,王座上的人對她說:“殺了他們。”
黑袍法師機械地轉過頭去,在那根手指指向的方向,她看到了依然趴在原地的人們。
他們也聽到這句話了,不少人變了顏色。有護衛兵一臉迷惑,有護衛兵一臉驚恐,有護衛兵的目光在黑袍法師與其他法師之間徘徊。穿著扎眼彩色袍子的煉金法師用力動著嘴唇,想說什么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死靈法師依然一臉麻木;米蘭達的學徒哀求地看著她;白袍法師無奈地嘆氣,連嘆氣聲都沒能發出,他的徒弟對米蘭達怒目而視,顯然已經斷定她會聽話。
無論露出什么表情,他們都沒有還手之力。只要一個范圍攻擊法術,這些待宰的羔羊就會一命嗚呼。
米蘭達渾身發冷。
她的嘴唇在發顫,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覺得念咒反而要簡單得多。雷歇爾大法師,這座法師塔的主人,殘留到這個時代的古代法師,命令她……?
“您……的意思是……”她勉強擠出幾個字。
“殺了他們。”對方仁慈地重復道。
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殺了他們就好了。擅自闖入法師塔的人必須付出代價,塔主沒將他們直接扼殺,反而讓米蘭達來完成這件事,這固然有些殘酷,但對古代法師來說卻相當正常,甚至十分仁慈,說明他多少對黑袍法師有些另眼相看——不然為何留她來動手呢?這很有可能是宣誓效忠的投名狀,或者只是塔主人的惡趣味,無論是哪種都不是米蘭達可以多嘴的事情。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為了得到知識與力量的可能性,殺掉他們有什么不對?就算她不動手,他們一樣會被殺。
但是,不對勁。
米蘭達竭力轉動著她的腦子,那一星半點古怪的感覺揮之不去卻難以抓住,或許只是錯覺,比如說,無聊的隊友情誼帶來的干擾。黑袍法師不需要的同伴,只需要可以利用的對象,古代法師的強大證明了孤獨是法師最好的朋友……
“大法師閣下,”米蘭達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別顫抖得太厲害,“我們無意打擾您的安寧,但是現在的埃瑞安已經與過去不同,法師……”
“殺了他們。”大法師閣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