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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自然意志碰觸的那一刻,塔砂才理解這個名詞。
無數微小的生命在這里誕生又死去,循環往復,化作像某種空氣一樣難以察覺、一樣不可或缺的東西。自然意志來自郁郁蔥蔥的森林,來自魚兒游動的溪流,來自百鳥翱翔的天空。自然意志是一場治愈干涸大地的雨,是種子抽芽的力量,是喚醒冬眠動物的第一縷春風。如同自然之心之于圣樹,自然意志是自然的源頭與產物,這片廣袤大地上所有蒙昧生物在其籠罩之中,共享著同一個意志——
想要活下去。
自然意志不偏不倚,它不會為一種生物狩獵另一種而動容,捕食者會因為覓食失敗餓死,就像被捕食者死于前者口中;它不會為一場山林大火波動,樹木在火焰中化為灰燼,而種子終將在焦土中再度生長。它包容最蒙昧原始的生物,也包容最狡詐霸道的兒女,然而魔導炮的射擊超出了——摧毀了——它能平衡的限度。半片森林在炮口下泯滅,沒留下一點灰燼,沒留下一點靈魂,徹徹底底從主物質位面中抹消。
被魔導炮轟擊過的地方再也長不出一棵草,流過這里的溪流再沒有一條魚能存活,這里會成為地面上的生命禁區。這種可怕的毀滅,大概只有地下城向深淵獻祭的“吞噬”能相提并論。
不可思議的是,這一小塊即將消散的自然意志正在向塔砂靠近。
太奇怪了,地下城和深淵明明是自然的天敵,這種時候自然意志卻選擇了她。被魔導炮剝離的一小塊自然意志也在消散,當它一點點覆蓋到塔砂身上,它開始融入塔砂潰敗的靈魂。她聞到了包裹著身軀的青草味,像小時候在草地上打滾,破碎的草葉粘在衣服上。那是自然的氣息……啊,塔砂想,她好像有點頭緒了。
那個從橡木老人身上得到的被動技能,【自然之心(偽)】:自然的氣息籠罩著你。
在被自己人摧毀時,自然意志靠近了帶著它氣息的宿敵。
“自然意志注視著你,自然氣息等級上升。”
“自然意志碰觸了你,自然氣息等級上升。”
……
這些文字出現得速度非常快,根本來不及看。隨著殘破的自然意志越來越接近潰散,仿佛孤注一擲,殘存的部分猛然沖入了塔砂的靈魂。她幾乎覺得自己被擠爆了,超出承受范圍的東西引發了一場震蕩,宛如另一場爆炸,將她從虛空中炸了出來。
突然間塔砂又出現在了戰場,這里的天空發白,大地流血。焦土之上,亞馬遜與人類軍隊已經短兵相接,廝殺聲爆發于亂戰。剛才被隔離的兩部分靈魂重新取得了聯系,兩邊都猛抽一口氣。有什么不一樣了。
“殘破的自然意志安加索森林選擇了你。”
仿佛抽走了魚缸中間的隔板,擠滿塔砂一部分靈魂的自然氣息猛然沖向地下城中的部分,狂潮洗禮了每一個角落。匠矮人驚訝地揮舞雙手,他們帶到地下的盆栽突然旺盛生長,藤蔓纏繞過整片墻壁。瑪麗昂為發癢的牙齒張大了嘴巴,她的骨骼咯咯作響,有種沖動讓她想要發足狂奔,引吭高歌。塔砂留在地面上的靈魂在墜落,然后擴散,她墜入安加索森林,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一碗水中。
塔砂感覺到了整片安加索森林,從近處交戰的人到遠方被追逐的逃亡者。這感覺就像是……這片地上的森林,突然變成了她的地下城。
樹木在她的意志下生長。
荊棘破土而出,卷住了人類士兵的雙足。高大的樹木瘋長得遮天蔽日,粗壯的枝干橫掃一大片弩箭手。大盾在巨樹的重擊下不堪一擊,騎兵在藤蔓席卷中四散而逃。這座森林活了起來,在塔砂的控制下,它完全能精確地區分敵我。
森林殘存的飛鳥成群結隊地俯沖下來,麻雀與鷹隼并肩飛行,它們尖銳的利爪與喙撕爛了許多張臉、許多雙眼睛。耳朵靈的人聽見了大地震動的聲音,眼尖的士兵指著遠方大喊大叫,四面八方跑來了這片森林的其他住民,野獸的咆哮震耳欲聾。
瑪麗昂面前出現了階梯,此刻,她的擁有者給與了她許可。她發出一聲歡喜的吼叫,就這么沖出去,甚至沒帶短刀。
她沒必要攜帶短刀。
“你的契約者中有親和自然的血脈,她受到了自然氣息的洗禮。”
“混血狼人瑪麗昂,她稀薄的狼人血脈在自然氣息的洗禮下提純。在足夠的能量積累之后,在陽光或月光之下,她能得到她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都已經遺失的能力——化身為狼。”
瑪麗昂跑了出去,陽光在她銀白色的頭發上閃閃發光。她仰天長嗥,那聲音開始像個人類,后來像一頭狼。銀色毛發開始瘋長,撐破了她穿著的裙子,很快一切衣物都成了掛在身上的碎布。她向前一撲,雙手沒落地就變成了爪子。
瑪麗昂一抖身體,碎布甩了出去,威風凜凜的白狼身上再難看出少女的痕跡。她的左眼還留著人類時的傷疤,那雙綠眼睛和之前一樣好斗,比之前更加嗜血,這身量未成的青年白狼一聲長嘯,沖進了戰場。
戰局開始逆轉。
人類并不愚蠢,他們做好了各種準備來殲滅林中的亞馬遜人,可誰曾想到他們會需要與整座森林為敵?復仇的樹木與軍隊對撞,未曾見識過此等奇景的士兵沒堅持多久便潰散了。白狼在人群中跳躍,幽靈般收割著生命。亞馬遜人重新回到了森林中,森林與她們并肩作戰。亞馬遜女王大笑著啐掉口中的血,她從敵人尸體上回收箭矢,反手射穿了身后士兵的腦袋。
指揮官放棄了收束軍隊,他的近衛軍護著他撤離前線。他們的撤離顯得如此狼狽,與周圍逃竄的士兵看上去相當相似,以至于無人發現他們正靠近后方的魔導炮。
除了能看到全局的塔砂。
她能感覺到這次得到的自然氣息只是消耗品,催動森林的每一秒它們都在消耗。但這次她毫不猶豫地驅動了周圍樹木,哪怕在這里消耗的大量自然之力會讓森林活化的時間大大減少。魔導炮被安置在它之前的彈道上,周圍沒有一點植被能生長,塔砂便讓最靠近的那些樹木拔地而起,用根莖行走,沖向魔導炮。
他們狂呼亂叫,護衛兵在揮舞的枝干下四散而逃。被催化的樹木走得太慢,魔導炮前的軍隊很多,他們開始把這門炮向后撤,沒準能在樹怪砸到它之前逃走。但塔砂成功殺死了指揮官,一人粗的枝條將這個人重重拋上天空,看他在幾秒后摔成一灘肉泥。沒有指揮官的軍隊變得更加混亂,連軍官都開始瘋狂地掉頭就跑,戰局看上去不會再逆轉,既然指揮官失去了最后那個啟動魔導炮的機會……
塔砂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她的心在狂跳,如同上一次魔導炮發射前。如今能靠近它,這種感覺變得加倍強烈,塔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死死盯著魔導炮,這門大炮當中發出了輕微的咔噠聲,這聲音在戰場上微不可聞。
仿佛有光從長長的炮管深處亮起。
不是錯覺。
塔砂發現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指揮官的撤離不是為了回去啟動魔導炮,軍官們逃離戰場也不是出于對樹怪的恐懼。魔導炮早已啟動,這些知情人,只是想在它充能完畢前逃出射程外而已。
她徹底冷靜了下來,仿佛拆彈小隊面對倒數幾秒的定時炸彈。她清空一切雜念,清點全部籌碼,想出各種可能性又一一否決。最后的選項也只有五五開的勝率,五五開,夠高了。
塔砂縱身一躍。
她操控著整片活化森林的力量完全收攏,飛鳥走獸開始逃跑,樹木恢復靜止。那部分靈魂全部沖入那棵樹怪之中,塔砂穿上這個新身體,她向前倒去。
距離魔導炮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大樹向前一倒能將這距離縮小一半,然而并不能砸爛大炮,反而會因為頭重腳輕沒法再站起來,能行走的樹也沒有可以翻身的手。
記得嗎,塔砂有一個“能給無論什么東西附加爪子”的技能。
【滿月】,這個技能本身被強化成了【滿月野性呼喚】:你能短暫地擁有狼一樣的尖牙利爪,仿佛狼人變身。因為攜帶該技能的契約者血統增強,你獲得的利爪不僅僅能切斷血肉之軀,連鋼鐵也會在它面前軟如布丁——但它依然只能維持三秒,而且會讓你的身體超載崩潰。
三秒足矣,三秒后如果還不能解決這門魔導炮,這場戰斗也不剩什么能夠挽回了。
滴答,樹怪用爪子將自己撐起來,根須與雙爪蹬地,撲向不遠之外的魔導炮。
滴答,鋒利的爪子向魔導炮重重劃去,同時整個軀干也覆蓋到了炮上。
鋼鐵制成的炮管在急速的撕扯下變成幾段,第三秒之前,這已經被啟動的魔導炮半途炸開。那一炮沒能轟擊出來,其中啟動了一半的巨大能量在內部自爆,整個炮聲猛然炸裂,將覆蓋在上方的大樹轟成碎片。
動物們大多逃離了戰場,樹木橫七豎八地停在奇怪的地方,只有白狼還在人群中起落。一切似乎恢復了原狀,然而人類已經潰不成軍。被幾次減弱的威力依然炸掉了方圓幾十米內的一切,魔導炮在人類軍隊后方炸成一朵煙花,徹底宣告了人類討伐軍的失敗。
而塔砂的一部分在經歷又一次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