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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上次開始。”
“……之前和你說過,這并不是我第一次做心理咨詢。”
“事實上,從十七歲開始,從‘那件事’后,我父母曾經嘗試,帶我去醫院的精神門診做心理咨詢。去了大概叁次之后,我就和他們提出不必去了,我已經好了,可以回學校了。”
“……但我其實不確定我有沒有好。”
她面前擺著一杯水。綠植立在實木書架旁邊,暖黃色的燈光傾瀉下來,落到沙發上。
莫憐下意識抬頭打量書脊上的名字。一排敘下來,她只能看懂模糊的意思。許熾夏不知道從哪里找到一位華裔咨詢師,語言文化相通。
她來之前曾經看過這位咨詢師的簡歷。令人側目的背景,個人照片在網頁背景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像之前大學時代的老師,頂著光輝履歷面容平靜地打開PPT,搭放在椅背上的外套里襯露出一角名牌LOGO。更多免費好文盡在:j iz a i7. c o m
她那時候坐在第一排,目光很快地掃一下隨即收下去。
“沒有好的意思是?”
“……我很少再有自殺的想法。但心臟會一直跳……會做出許多我自己都不理解的可怕行為。”她閉上眼睛,“比如說,我不明白,為什么我會喜歡一個人又要拋棄他。不明白為什么我明明結了婚卻要出軌,不明白我為什么要拉沒關系的人下水……”她的眼神向門外瞟了一眼,“我毀掉了我自己的生活。也毀掉了所有與我有關的人的生活。”
“就好像一團火……我只想讓它燒得更猛烈。后果是什么,我想要什么,根本不重要。”
“生活好像一個魔咒。我不知道是我的原因它才逐漸變得更糟糕,還是生來如此?”
她費了很多力氣組織語言。在確保咨詢師的保密性后,拿紙筆一聲不吭寫了下去。
……
在她被沉進冰冷的河水前,莫憐曾有一刻,確信過自己能夠得到幸福。
她有太過美麗的母親和一心都系在她身上的父親,或許她也應當有一個平凡而幸福的童年,和人生。
只是在她的記憶里,有太多碎裂一地的瓷盤,被掀翻的飯菜,砸向她面孔的酒瓶。有她麻木的,被抽出紅痕的手臂,和巴掌落下時,她紅腫發燙的臉頰。
所以她母親一次次對她說:要不是怕你被你爸打死,我早就走了。
她確實有可能會被她父親打死。
當然這樣的生活也并非過不下去。她心中隱約有一個獎懲制度。數學考得好是獎,運動會拿了第二名是獎。那個時候家里就會風平浪靜,甚至她還能偶得閑暇,被允許喘息片刻。
而倘若數學題做不出來,或考試不如人意,又或者她被老師留堂,世界就會可怕得如同末日,而這樣的日子往往是比前者多的。
但莫憐依舊如此長大了,直到高中。
她母親曾經捧著她的臉嘆息:為什么你長得一點都不像我呢?她母親是出了名的美人,而莫憐長得更像她父親。在同齡女生抽芽,并且漸漸萌生愛美之意的青春期,她多數時間都被裹在一件件寬大破舊的黑色棉服里,因為她父親不喜歡她打扮得像個女孩。
16歲的莫憐,是蜷縮在暴力和怯懦中的青春期。她像老鼠一樣縮在角落拼命進食,用啃咬出血的指甲摳破自己額上的血痂。
當然了,她在學校也不會有朋友。剛剛升上高一,她的教科書就被撕成碎片,泡在教室的臟水桶里。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把那本書取出來,在太陽下曬干,再用膠帶小心翼翼地粘起來的——但那都沒有意義。她曬在太陽下的書被那群男生爭搶著,直接從窗臺丟了下去,徹徹底底,粉身碎骨。
沒有意義,像她自己。
她沒有辦法向她父親解釋這些事。是她咎由自取。誰讓那群男生拿她的胸部開玩笑時,她沒有哭,而是把他們的書桌踹倒了呢?
從那以后,開始了她整個高中叁年。
她終于化成一段無意義的十四行詩,成為喧鬧中的一只烏鴉,一顆滾落的彈珠,但終于不可能再是她自己。
如果能這樣死了也好——莫憐想。耳邊的聲音太過嘈雜,身上的痛楚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她唯獨望著頭頂明晃晃的白熾燈,像她毫無希望的人生。
她的成績也從中游最終落到了倒數。她父親發了瘋一般打她,質問她為什么砸鍋賣鐵供她上學卻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有些記憶太混亂,以至于她也不記得,那一夜她母親在旁邊,究竟是怎樣的神情。得第二天去學校,她昨晚沒敢和父親提交伙食費的事情,于是今天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沒交上來。不僅如此,作業也寫得潦草凌亂。班主任正在問她伙食費為什么沒交,旁邊的課代表乘機把她滿是紅叉,慘不忍睹的作業遞給班主任。
“你滾回家吧,別來上學了。”
她被輕飄飄地判了死刑。
她最終也沒想明白,究竟錯的是誰?家是不能回的,父親昨天已經暴怒,回去只會被打得更慘。她也不可能回去向班主任求情,難道受的白眼和鄙夷還不夠多?
她只有站在日光下,空無一人的操場上,近乎麻木般抱著書包,呆呆流著淚,連口中嘗到了咸味也一動不動,像自我感動的惺惺作態。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她也要融化在烈日下。莫憐身前忽然站了一個人影,她雙眼被淚水糊得睜不開,剛要抬頭去看,一包手帕紙遞到她面前。
“擦擦。”對方開口說,聲音像覆了一層不化的冰。
她顧不得道謝,接過來匆匆擦了臉上的淚水,還不忘擤了把鼻涕,正當她打算把剩下的紙巾還給他時,對方卻已經走遠了。
莫憐攥著那包紙怔怔站在原地,半晌后,忽然爆發出更大的哭聲。
她后來知道對方的名字是許清秋。太過振聾發聵的名字,實驗班的風云人物。是她只在每周晨會上聽見的名字,少年站在主席臺上讀著演講稿,聲音和她那天聽到的如出一轍:“我們是新時代的高中生,是冉冉升起的太陽……”他念到這一段時,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莫憐去看排名榜。果不其然,最上面的名字,穩穩寫著“許清秋”叁個字。
她父親欣喜于女兒近日的轉變。莫憐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進房間寫作業,直到凌晨還在寫習題。不僅如此,幾次課堂小測,她考得也比以往要好些。
畢竟是他的孩子,腦子當然聰明。她父親頗為自得地想。
學校有舞蹈室,供舞蹈隊的同學練習。除此之外的時間就少有人去。莫憐悄悄帶著書,翻進去自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