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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悔恨難言之際,后頭突然一陣腥甜。伸手一擦只見手背上鮮紅血痕。
她不在了,這輩子好像也就結束了。
這輩子。
枉有刻骨銘心之言,卻從未有機會說出。她嫁人時,嫁的不是自己。就連她去世時,自己卻在為另一個女人操持后事。
他記得她以前也愛看些戲曲文章。才子佳人,一波三折,終究有情人終成眷屬。
若他們的人生也是一部戲。他不是才子,她亦不是佳人,只空自惦念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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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端陽門到后苑,從金水河上的暢春橋到西華門,無處不見白色帳幔。天一陰,下了雪,整個宮城仿佛都要被掩埋。
先帝的靈柩停在兩儀殿中。從殿門開始,一路白色蠟燭,晝夜不滅。靈位前擺了九支鎏金銅盆,燒著的紙錢堆得小山也似。絡繹不絕的人前來哭靈。一聲聲,猙獰得仿佛野獸嚎叫。
槐莊一直跪在靈位前。日夜不曾離去。
蠟油從燭火下一道道滾落,像流不盡的眼淚。夜里風起,帳幔鼓動,燭火跳躍。
太子——現在是新帝了,由康在此守夜。剛剛被丞相沈茂請出去。
哭靈的人都散了。大殿里有些空蕩蕩的。只有火光、燭光拉長了稀疏幾個人的影子。
層層帳幔之外,一句一句的交談清晰地落入槐莊耳中。
“陛下,先帝雖名為先帝,但若真以帝王之制下葬,那先先帝的陵中豈不是沒有皇后?況且帝后同葬,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規矩。先帝到底是女子,若真的以帝陵單獨葬之,一則難對皇室交代,二則亦難對天下人交代。將來史書上如何寫?牝雞司晨?女帝篡位?藺氏江山到了先先帝手中,反而叫人奪了去?于先先帝名聲也不好聽。微臣以為,不如仍以皇后之禮與先先帝同葬罷?”
由康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半晌才道:“卿之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先帝對朕有撫養之恩,況且先帝到底是在皇位上坐了這些年,舉國上下無人不知。若一等先帝駕崩,即奪其帝號,未免有失節義。”
沈茂一聽就知由康是故作推諉,其實心中也愿意以皇后之禮下葬先帝。說到底這是男人統治的世界,宋氏做皇帝這些年雖然政績斐然,也是胡鬧。哪能真由得她死后也以皇帝至尊葬入帝陵!只是如今陛下深受先帝之恩,不愿意唱白臉演小人罷了。
他忙道:“節義也有大節小義之分。君臣之道,三綱五常方為大節。養育之恩,恩情雖深,卻也得在大節之后。況且陛下仁孝,人所共知。再則此事也非微臣一人所見,宗正寺、禮部都有此意見。屆時微臣出頭,領眾人起草一份奏章,懇請將先先帝以皇后之禮葬入先帝陵中。陛下以為若何?”
“此事,只怕還得從長計議。”話雖如此說,看由康神情,已是答應的了。
沈茂乃外臣,不在此守靈,說完這等大事便欲告辭,卻被由康一把拉住。
只聽由康說到:“此事怕是還得問過宗親們的意見才好。”雖說他有遺詔在手,但因為身世成謎,皇室宗親對他登基頗有非議,鬧到現在連登基的日子都定不下來。他有心處置梁河王,加以警示,奈何一直遭人掣肘,反對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他十分清楚宗室對先帝一樣不滿,讓先帝以皇后之禮下葬,宗親必定求之不得。自己則正要以此為條件換一個梁河王。
沈茂詫異道:“宗親對此事只怕絕無異議。”
由康眉毛一挑,雙眼不由向上一看,笑著道:“他們當然愿意。但梁河王此人陰險狡詐,朕絕不會同意他所提議之事。”
沈茂明白了:“此事臣自當全力斡旋。”
槐莊仍在一張一張地燒紙錢。她很細心,將粘在一處的紙錢一頁頁分開。因為陰陽先生說,若紙錢粘在一處,地下的人是收不到的。
她將手中紙錢燒完,不禁抬頭看了看靈位后的棺木。先帝就在那具黑沉沉的棺木中。
頭七未過,尸骨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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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康跪了一整天,膝蓋發疼。好容易得個喘氣的機會,還被沈茂清楚說了一大通。這帝位真心不是容易坐的。
他一面令人揉著膝蓋,一面啜了口熱茶。剛放下茶盞,見一個人影漸漸走近。細看一看,原來是槐莊。
若是以前,他還得起身迎接一番。但如今不同了。他已經是皇帝了,自然無需再對母皇的女官畢恭畢敬。
他坐著,心滿意足地受了槐莊的請安。
槐莊好像瘦了些。窄窄的身子套在雪白的孝服里,紙片似的。頭上戴的皆是素白銀器。
不等由康問話,她跪下磕了個頭:“奴婢有事稟報”。她雙眼向下垂著,臉上未施脂粉,說不盡的孤寒之氣。
由康微微有些吃驚,不知為何槐莊突然行這樣大禮。轉念一想,突然想到剛才自己與沈茂之言,只怕已經落入她耳中。忽然渾身一僵,不禁朝外一望,忽而想起母皇已死,再動不得自己,又放松下來。即便那些話讓她聽見了又如何?他不禁笑著望向槐莊,毫不遮掩得意之情。揮手示意近旁的宮女皆退去。
槐莊等了一會兒,直到腳步聲消失,才低著頭緩緩開口:“方才沈大人所言,奴婢都聽見了。”
由康心里嗤一聲,果然是為了此事。哼,現在還想著做忠仆!
“沈大人是飽讀圣賢書的官老爺,自然比奴婢有見識,說的也比奴婢說的有道理。奴婢什么都不懂,跟在先帝身邊半輩子,一切皆以先帝所想為要。既然先帝有遺詔傳位陛下,那么奴婢一門心思也要為陛下著想。”
她頓了一下,終于抬起頭,望向由康:“陛下的太子之位是先帝立的,傳位的遺詔是先帝定的。若先帝不是先帝,而是先皇后,那么這一切,太子也好,遺詔也罷,還有何憑據?”
由康只覺字字句句,如驚雷閃電,震得他渾身發涼。
是啊,若母皇變成了母后,自己的地位以何為憑?
槐莊并未停下,接著道:“況且梁河王居心叵測,另有所圖,聯合宗親非議陛下身世。宮中寶策已丟,陛下身世注定不可考。一旦遺詔算不上遺詔,宗親們所做的第一件事不就是拷問血統么?”
由康早就坐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掌心沁出一層層冷汗。他一手抓著椅背,如鷹隼一般狠狠盯著槐莊。
事已至此,若還想不明白,就真是太蠢了!
“是你們做的是不是?故意丟了寶策,讓他們懷疑我的身世?我就奇怪,以母皇的手腕,怎么可能搞不定區區一個梁河王!她就是故意留著他,給我使絆子。”
槐莊又跪下了,磕了頭,聲音不緩不急:“奴婢惶恐,奴婢不知。奴婢只是說出心中所想,想為陛下保住皇位。”
“哼!”由康幾乎是從牙縫中一個一個地往外擠出這些字:“果然是母皇!算無遺策!到死還要算這一把!你放心,我當然要用最高規格風光大藏。千古唯一女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