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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二人已到趙府東邊的一處小跨院。尚未進門,已經聽見言語調笑一片吵嚷。幾個粗嗓門的男人聲音中夾雜著清脆嬌俏的女人笑聲。
他們走了沒幾步,里頭聽見腳步聲。一時人人撇了近旁的小姐,紛紛起身外出。只聽此起彼伏的呼號聲:“將軍,可到了!我們今兒連軍營都沒去,一直在這兒等著。”
“說了進京好幾日了!操,怎么也不早說一聲!”
“相國寺那里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住的!去我那兒罷。”
十來個人一下將孟昱為了個嚴實。
孟昱打從心底高興,嘴角情不自禁地咧開。他環視了一眼眾人,一時感慨,將最近的田季胸膛捶了一下,笑著道:“這些年沒見,還真怪想你們的。”
都是些武夫,不管說肉麻兮兮的話。孟昱此言已是很直白了。其他人也都唏噓不已,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撓著頭笑。
屋里有六七個趙猛特意去妓館請來的小姐。此刻也都聚集在廊檐下,搖著團扇,圍成一圈,朝這邊張望。
趙猛到底是主人,忙到:“趕緊入席罷。看我索落宋家小娘唱一個時新小曲。”
眾人這才往屋里走。
廊檐下聚集的眾多娼伎本來以為來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武夫,不妨落后來的這個卻清俊異常。幾人就著團扇偷看了一回,又低下頭,交換個眼色,互相嘲笑一回,才哄笑著進屋去。
孟昱對陪酒一事本來就無甚興趣。見一個穿石青底蟹爪菊的伎女盈盈走過來,他不愿讓人當眾碰釘子,便假作沒看到,一把端了酒盞,轉頭跟趙猛碰了一下。
趙猛懷里正摟著一個嬌娘。與走來欲敬酒的伎女俱是京中風頭正盛的花中魁首。明里暗里沒少較勁。此刻見她討了沒趣,不由昂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
那穿蟹爪菊的伎女暗恨一聲,一跺腳,正欲扭腰離去。不料回身間瞥見趙大將軍將懷里的嬌娘一把推開,并支使道:“你去給他們唱個曲兒,我這兒有重要事情要說。”
她也趁勢一笑,內中含義再明顯不過:五十步和百步,誰也別笑話誰。
趙猛和孟昱正低頭說話,誰都無暇顧及旁邊這小小一出風波。
“京里這些日子不太平得很。你也知道我,肚子里沒那么多彎彎道道,想這個想得我頭都差點炸了。”
孟昱知道趙猛指的是什么。他進京時間雖然不長,卻也聽說了,太子生世成謎,有宗親為反對太子繼位,公開上書之外,更在華陽門外帶著棺木死諫,鬧得沸沸揚揚。如今,太子連學堂都不去了,只在東宮閉門不出。
趙猛接著又道:“不瞞將軍,從前太子對我頗好,雖不敢來往得過于親密,也算有些交情。”他知道孟昱向來只忠于陛下,忙笑著解釋:“畢竟是板上釘釘的太子,朝中誰人不賣他幾分薄面?也都是為將來打算。”
“人之常情,我理解。”
“現在太子出了事,若讓我翻臉不認人,我也著實做不出來。但確實還有好些人在拉攏我,都說二皇子血統純正,方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他抬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孟昱:“不知將軍怎么看?”
孟昱垂下眼睫,沉吟了一會兒,忽然道:“咱們是生死相交的兄弟,遮遮掩掩是慫蛋才干的蠢事。我問你一句明話,這話是你自己要問我的,還是有人托你問的?”
趙猛一愣,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我趙某人要有一字欺瞞將軍的,天打五雷轟!這話我原先確實沒想問的。樞密院的老蘇,也是老熟人了。他找了我幾回,跟我說道了好些,說二皇子方是正統。我知道,他跟二皇子母妃那邊有些關聯。我一直沒給他句準話。今兒他知道將軍回京了,便說京中局勢唯有將軍方能看透。我一想,可不是,我要有試探或勸說的意思,叫我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別生呀死呀的。”孟昱伸出一根手指,在幾案上來回地劃著,慢慢道:“我雖久不上朝,但我猜反對太子的多為皇室宗親,而文臣中大部分起初還是支持太子的。”
“可不就是這樣!”趙猛拍著大腿道。
“但經死諫一事,再肯出聲的文臣大抵是沒有了。”
“所以我才心焦呀,眼見著太子之位懸了。我就擔心不響應二皇子,只怕將來……”
孟昱忙打斷他的話:“我還是那句話,我們是陛下的將領,任何時候,唯一職責只有忠于陛下。太子是陛下么?二皇子是陛下么?”
趙猛搖頭:“只是,只是,都說未雨綢繆……”
“我們是武將,手里管著兵,帶著劍。跟那些只會指手畫腳的文官不一樣。一個文官鬧得再厲害,說破天一頭碰死他自己。武將不一樣!現在你能未雨綢繆,將來新帝登基,他不擔心你還會未雨綢繆么?!所以,我說武將只講究一個忠字!”
趙猛如醍醐灌頂,連連點頭:“將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這個理,我怎么就想不通。戰場上,那些投降了的,老子向來都是看不起也不敢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