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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揚靈低頭只顧批閱奏章,冊頁嘩啦啦的聲音更顯殿內空寂。
南北九丈的正殿,立九根蟠龍圓柱。堂堂七尺的楚易跪在當中,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酸麻之感從雙腿逐漸蔓延到全身。起先身子還是挺直的,如今熬不住,漸漸矮下去。
可是最難熬的不是久跪的酸麻,而是陛下不發一言的沉寂。像千鈞重的擔子壓在肝膽上,將他的膽氣一絲絲耗盡。
他知道遲早有一日會出問題。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他一遍一遍擦拭掌心的冷汗,可是剛擦過,立刻又被浸濕。
好一陣再沒有冊頁的聲音。宋揚靈盯著一本奏章,像是有什么煩惱的事情。她索性擱了筆,忽而問到:“還等朕親自問你么?”
楚易只覺渾身一緊,可心里頓時又一松。好似那懸在頸上的利刃終于落下來。他忙磕下頭去:“微臣愚鈍,但微臣辦差向來小心謹慎,實在不知哪一件有負陛下所托。”
宋揚靈知他狡辯推脫。向下掃了他一眼。怒氣已然凝結:“太子與陳尚書私下往來,你未上報。姑且算你一時疏忽,不曾留意。太子自東郊回京,辦案之前密會長公主,你又不曾上報。”
她盯著楚易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你是老了,再難當大任?還是你認為朕老了,要另覓新主?!”
聽到落后一句,楚易已是磕頭不止:“微臣不敢,微臣不敢。”他一張臉皺成一團,心驚之外,還有為難之色。當初跟隨宋揚靈是他自己的決定,只因陛下雖為女帝,卻果決英明,是不讓先先帝的一代英主。只是,當太子由康來找他時,男人推杯換盞之間的豪氣與惺惺相惜,讓他又覺得這天下始終還是應該在一個男人手里。
他雙眼一閉,又緩緩睜開。喉結上下一滾,艱澀卻無畏地開口:“太子是陛下立的太子,是真龍血脈,微臣對其多加維護,無愧于心,亦無愧于天下!”
宋揚靈已然柳眉倒豎。她登基數載,親政愛民,嘔心瀝血打造升平盛世,想不到如此斐然政績之下,還要因性別而飽受成見。楚易如此想,焉知別人亦不做此想?
“朕才是今上,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
“陛下是鳳。”
“放肆!”宋揚靈一手壓在桌案邊,大約是太用力,骨節處泛出青白色。
楚易已經豁出去:“微臣所言,乃人倫正道。臣今日敢言,已不打算茍活人世!”
宋揚靈卻突然笑起來:“朕不會處死你。朕要你好端端活著,睜大眼睛看清楚天下萬民如何臣服于朕,而你口中的真龍血脈又是如何將朕奉為天子!”
楚易伏下頭去:“青史自有公論。”
“是,青史自有公論!”宋揚靈從容不迫地盯著楚易,她不相信一千年、兩千年后,還有人會因為性別而貶低一個人。
“你,告老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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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楨查了一圈,并未查出可疑之人。只得將那幾日進出過尚儀局的所有人都提了來,各個分開,嚴加拷問。后來只問出一個御藥院的小黃門那日形跡可疑,沒頭沒腦跑了來。
那小黃門被打得鬼哭狼嚎,一口咬定是來送藥。御藥院的押班卻又說那日并未派他送藥的差事。兩下里口供對不上,藺楨便罰那小黃門在碎瓷片上跪了一日,又不叫吃飯。便是鐵打的也軟了,當即便吐口承認偷拿了東西,后來一把火燒掉了。
藺楨也知事情不妥當,可勞師動眾也查不出個究竟,只得睜只眼閉只眼任那小黃門頂缸。
東西也不貴重,她便做主攆了那小黃門出宮。事后知會宋揚靈一聲。
因這事情鬧得大,流言紛紛,藺楨也聽見不少。由康還心急火燎找過她一回,叫她勸慰住了。
事后再想想,她自己也有兩分動疑。由康出生后,米氏就自盡了。后宮中人,誰會在誕下皇子以后自盡?更何況米氏生的是皇長子,就算在冷宮,熬到兒子成人出息,還怕沒有出頭之日么?
她當日出宮嫁人,從宮里帶了不少人出來,后來陸續打發了一些。如今身邊還有一個老人,是服侍過她母后的,于宮中掌故甚是熟悉,便派人請了來說說閑話。
這個宮女因年老功高,早封了孺人。如今算起來雖還是長公主府的下人,但孫子們早有了前程,她平日里也都住在外頭自家府里,不過三不五時來府里請安。
這日來了,先行過禮,等丫鬟拿了腳踏,便坐下了。她聽藺楨問起米氏,因倚老賣老,講話便一點情面都不留:“老奴記得她,后來居然還做上皇妃了。不是老奴說先帝不是,可哪家女子不好?偏看上這么個東西。早先做宮女時,就不安分,同二皇子勾勾搭搭。”
現在說起來,她還其得不得了:“那時,咱們皇后同陛下爭了幾句,李賢妃又從中調三窩四,鬧得陛下一顆心全偏在她身上。米氏那小蹄子年紀雖小,看人下菜碟,上趕著討好李氏,哪只眼睛將咱們皇后放在眼里!說不守婦道,那還真是她做得出的事情。她都在瑤閬宮了,有個什么內侍的,還為她奔走得不得了。還有啊,老奴還知道這么一件事情。”
“何事?”藺楨不自覺連聲音都發緊了。
“老奴兒子不是在宮里當侍衛么?米氏自盡后不久,老奴聽到他提過一嘴,守后苑的一個侍衛也不明不白死了一個。當時看是不明不白,現在想來,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