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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急,就醒了。
眼前卻還是她姐姐的表情。栩栩如生。她像是來看自己,又像是來話別。
也許不是來話別,而是來接她。
她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顫抖著,慢慢靠近眼睛的部位。凹凸不平的觸感讓她又飛速得撤回雙手。
她瞎了多久了?
她已經不記得年頭。
只知道她已經忘記碧藍的天到底是何顏色,石榴紅裙又是什么花樣,甚至她癡愛了一輩子的孟昱,現在又是何等模樣。
她的右腿突然傳來一陣燥熱。胸腔里卻一陣冷似一陣。后背仿佛沁出了汗珠。她不知到底是冷,還是熱。
活了一輩子,到底想要過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好像一切事情都是渾渾噩噩的,唯有孟昱是清晰不過的向往。在他身邊待了這么多年,可還比不過他隨身佩戴的長劍。
這樣的得到真的是得到嗎?
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可憐得一無是處?
孟大哥和揚靈可憐嗎?
不!他們一點也不可憐。
雖然他們錯過的一世,明明深愛,卻愛而不得。
他們依然不可憐,甚至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可憐二字。
因為沒有孟大哥,揚靈依然是揚靈,是女帝,是坐擁萬里江山的君王。沒有揚靈,孟大哥也依然是孟大哥,是不可一世的大將軍,建不世之功勛。
這兩個人,都曾是近在身邊的人,卻與自己活得天差地別。
怎么會活成這個樣子?
那些還有會以“周婉琴”三個而疼愛自己,記住自己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她突然劇烈地哭起來,嚎哭著呼喚:“娘!娘!”
尖利的聲音透過門窗,穿過屋頂,驚得屋外的丫鬟們一齊涌進來。
珍珠哭著撲上來,兩手扳住床沿:“夫人——夫人——”
屋內打扇的,端水的,忙著去請大夫,以及爭著去請孟昱的,一時亂作一團。
最后還是孟昱自己循聲來了。他喝開眾人,在床邊坐下,輕聲問周婉琴:“難受得很么?已經去請大夫了?!?
周婉琴的臉色已是百得嚇人。胸膛里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熱氣,她得拼命抓住,才能將想說的話說完:“我要回去了……也沒什么放不下的……孟……孟大哥,若還憐憫我,把我的尸骨送回江淮。我不要進你孟家祠堂,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你回京……回京取了我姐姐的尸骨,將我們一齊葬回周家。”
孟昱見周婉琴已是氣若游絲,知道好不了了。雖然也曾氣過她同宋揚靈聯手算計自己。但謀劃者還是揚靈,她只不過是一把殺人的刀。更何況又一起生活了這么年,若說沒有一點感情那是騙人的。
他不禁握住了周婉琴的手:“你放心。你還要好起來的。我帶你回京城,找最好的大夫。”
周婉琴想抽回手,卻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任孟昱握著:“若是有來生,不這樣活了?!?
說完,全身的力氣都像耗盡了似的。再也不想哭了。臉上夫浮起解脫似的微笑。
她一直以為她這一生最有勇氣的時候,是為了孟昱挨米黛筠的剜眼之痛,這時候才知道,她竟是在這一刻才最有勇氣,直面這一世的錯。
說話之聲沒有了,呼吸之聲也沒有了。
孟昱仍是握著那只手,愣愣的。
他身邊的人,就這樣走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抵住胸口。胸間柔軟的劇痛讓人不可承受。
原來世間公平,唯有死之一字。讓死者別,讓生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