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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飛反駁不出來,他不知道旁輝面對沈晾的時候是不是也總是無話可說,老堵得慌。
酒上來之后,楊平飛就沒工夫胡思亂想了,侍者給他們倒了酒,還點了一支蠟燭,讓楊平飛覺得心里總有點兒別扭。接著牛排很快上來,其他的配件也上來了。楊平飛西餐吃得少,卻不是不會吃,只是他們動手之前,盧蘇麒的話叫楊平飛愣住了。
“飛哥,生日快樂。”
楊平飛剛剛切了一塊牛排,沒差點把盤子切了。
他故作冷淡地說:“你還記得啊。”
盧蘇麒說:“上回你給我慶祝生日了,我當然要慶祝回來。”
楊平飛有點兒酸:“你和我誰和誰啊,有必要分那么清嗎。”
“沈哥和輝哥在一起時,錢還是清清楚楚的呢。”盧蘇麒的話讓楊平飛肚子里又有點兒火氣了,但是盧蘇麒接著說了一句,將他的那股火氣徹底澆得干干凈凈,“等到我死了,我也會把遺產留給你。”
楊平飛覺得自己的喉頭有點哽咽,他低聲說道:“說什么呢……別那么不吉利……”
“不過只有三分之一,我還要孝敬我二老呢。”盧蘇麒似乎覺得自己開了個冷玩笑,但是楊平飛非但沒有笑,臉上的笑容反而徹底消失了。他定定地看著盧蘇麒,用著開玩笑的口吻,臉色卻非常嚴肅:“你這是把我和你二老的重要性等同了啊。”
盧蘇麒如此口齒伶俐一個記者,這個時候說話忽然卡殼了一下。他用力切了一塊牛排,說:“飛哥你還會跟著我很長時間,除了我父母,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跟著我那么長時間,沒人注意到我吃沒吃飯,睡沒睡覺。可能以后我有了老婆會多一個人,但是你在我遺囑中一定有一份——”
楊平飛突然把刀叉放下了,放得有些用力,聲音很響,讓盧蘇麒抬起頭來看向他。
楊平飛覺得心頭一股火升起來下不去,他心里想,對啊,盧蘇麒是要結婚生子的,他和沈晾不一樣,我自己也不是個同性戀,我糾結個什么勁。
接著楊平飛頓住了。同性戀。
“飛哥,生日快樂。”盧蘇麒又說了一遍,打破了沉默。他抬了抬酒杯,引得楊平飛也抬了抬酒杯。楊平飛看他喝酒,看了一會兒,自己也一口悶了。盧蘇麒想說紅酒不是這么喝的,最后也沒說出來。楊平飛連悶了三杯,終于開始吃主食,一頓飯就這么在一種詭異的沉默的氣氛下結束了。
楊平飛和盧蘇麒出來之后,走在涼爽的大街上。盧蘇麒忽然問:“對了,那個李陌,李警官呢?現在怎么樣了,聽說他之前辭職了?”
楊平飛見他提起了自己領域內的話題,也就暫時掃掉了堵住他穴竅的煩躁念頭。他說:“也不算辭,請了個長假,前段時間回來了,自己給自己降了職,就做我以前做的工作。”
“管一個區的?”
“對,”楊平飛說,“大概想看看別的任務人和監視人之間的處理方式吧。”
“他來過我們這沒有?”
“就管我們這。”
“啊。”盧蘇麒叫了一聲。李陌這個人有點兒棘手,當初他盯著沈晾不放,就讓盧蘇麒覺得渾身不自在了。他是個非常典型的體制內的人,對上級下達的命令不惜一切地執行,客觀來說,他是個很好的士兵,盡責的警察。但是當站到另一方來看,他帶給人的卻是災難性的毀滅。
如果盧蘇麒只是個普通人,他也許不會參與到這個事件中來,在客觀看待這個事件的過程中,他甚至覺得李陌毫無錯處。李陌有自己的原則,他的原則性非常強。但是他為什么會休假,又為什么會自請降職呢?
“要是沈哥還在就好了……”盧蘇麒微微嘆息。
楊平飛知道他在說什么。沈晾和旁輝的相處會成為很多方面的典范,甚至是幫助自閉癥患者走出陰影的成功案例。旁輝明明是沈晾的監視人,卻是他最依賴的人。旁輝完美地完成了沈晾交給他的一切任務,哪怕是承受著巨大痛苦。
也許李陌已經意識到了什么,也許他已經體會出了一些言語無法描述的東西,但是再也沒有一對完美的沈晾和旁輝讓他體會了。
楊平飛和盧蘇麒走在沒有什么人的街道上,晚風打在楊平飛的臉上,讓他因為酒精而悶紅的臉涼快了一些。
失去了沈晾的旁輝,依舊沒有找一個新的人再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無論他的父母來這里多少次勸說他,他的弟弟許諾給他多少新的工作。
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這個人,包括這個人生活的城市。
這個人的一切。
楊平飛忽然握住了盧蘇麒的手。盧蘇麒楞了一下。他的身高矮,手在楊平飛下面一些,楊平飛一抓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楊平飛的手指慢慢往下,扣住了他的五指。這種握法有點兒奇怪,讓盧蘇麒的臉慢慢發燙。
“飛、飛哥……”
盧蘇麒這只伶俐的兔子,突然口齒不清了。
楊平飛牽著他往前走。盧蘇麒的家,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盧蘇麒掙了一下沒有掙開,楊平飛頭也不回地拉著他向前,腳步越來越快,一直到兩人都小跑起來。盧蘇麒體能不好,跑了沒幾步就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楊平飛忽然站住,后退一步把盧蘇麒提了起來,攜在腰間,接著他將盧蘇麒整個人一轉,扔到了背上。
這個舉動讓盧蘇麒一瞬間回憶起了過去。在那幢黑漆漆的樓里,他拿著槍,也是被楊平飛這么一把扔到了背上。那是他所經歷過的最危險刺激的事。他們的性命游走在刀尖上——
楊平飛背著他往前跑,盧蘇麒的心臟跳動得厲害,身體隨著楊平飛的背一起一伏。他伸出手去緊緊摟住楊平飛的脖子,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身上。楊平飛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他跑得渾身都是汗,心臟跳動的聲音不斷放大,像是洪鐘一般在耳旁敲響。
“飛哥……”盧蘇麒的呼吸噴在楊平飛的脖子里,仿佛輕柔的麈尾。楊平飛忽然松開手,將盧蘇麒的大腿一推,全身轉了一圈,將盧蘇麒一把抵在了墻上。盧蘇麒的雙腿還環著他的腰,被這個舉動嚇得壓得更緊了。
楊平飛像是一頭兇猛又良善的黑豹,將自己的額頭頂在了獵物的額頭上。他說:“盧蘇麒,我喜歡你。”
楊平飛的鼻尖都是汗珠,汗味里都是酒精的味道。盧蘇麒覺得自己被熏得有點兒暈。楊平飛緊張得胸口幾乎要爆炸。他想起旁輝每天都在日記本上寫“我愛你”,他想起自己曾在記錄上寫下的有關于盧蘇麒的關鍵字。
踏實,正直,能干,耐心,細心,專心,一絲不茍。
他靠向盧蘇麒,將嘴唇貼在了對方的嘴唇上。盧蘇麒的嘴里也有酒味,不濃,還帶著牛肉的味道。
我喜歡你。
盧蘇麒的鼻尖碰到了楊平飛的鼻尖,他的手摟緊了楊平飛健壯又修長的脖子。他明明可以站立了,但是卻抱得他越來越緊,像是隨時會掉下去,掉下整整兩層樓,摔成肉餅。
盧蘇麒顫抖地說:“回家……不然……明天要上頭條……”
楊平飛突然之間被逗樂了,他抱起盧蘇麒,用抱小孩兒的方法,托著他的屁股往前奔跑,邊跑邊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很慶幸盧蘇麒不是沈晾,他很喜歡盧蘇麒是個記者,只有時靈時不靈的直覺,他很慶幸自己遇到了盧蘇麒。他想起見到盧蘇麒的第一面,他是躲著盧蘇麒走的,就笑得更加彎不起腰來。盧蘇麒被他的彎腰嚇得更加抱緊了他,胸膛貼在一起,心臟的跳動都互相傳遞。
“你害怕嗎?”楊平飛問。
“……我不歧視同性戀。”盧蘇麒強裝鎮定地推了推眼鏡。接著他說,“我會說服我爸媽也——也不歧視同性戀。”
“那你還得說服我爸媽。”黑豹把他的嘴埋進兔子的脖頸里,叼著兔子向窩奔去。
他只喜歡這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