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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在車尚未停下時(shí)就打開了車門跳下了車。他在地上踉蹌了一下，向沈晾開過的那輛車沖去。那輛車的車門開著，里面沒有人，別墅沒有燈光。但是他們在靠近之前，已聽到了一聲槍響。這一聲槍響生生讓旁輝在座椅上彈跳了一下。一身熱汗像是潮水一般洶涌而出，接著又迅速冷卻下來，刺激了他的脊背。

旁輝看了看表。五點(diǎn)了。

楊平飛連忙跳下車，一把拉住旁輝，卻只拉住了他的衣角。旁輝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受傷的腿像是一條殘缺的器官，破出體表，無用地耷拉在一側(cè)。他用力蹦跳，滿身的汗在冬日里浸透了單薄的衣服。他身上還穿著病服，在微光里十分顯眼。

王國沖上去一把撲倒旁輝，李陌端著槍就跳下來，一瘸一拐地也向前沖去。盧蘇麒站在車邊上，下意識地掏出了相機(jī)了紙筆，卻又猶豫地捏緊了拳頭。

楊平飛扛起地上的旁輝，對王國說：“王隊(duì)，你看著輝哥，我去看看！”接著他遲疑了一下，對盧蘇麒招了招手，“你跟我過來?！?

盧蘇麒連忙跟上了楊平飛，越過李陌向前小跑。

旁輝用力掙脫王國，一意孤行地往前，王國怒吼道：“旁輝，你還要不要命了！”

“我要沈晾的命！我要我愛人的命！！”旁輝如同一頭瀕臨崩潰的雄獅一般兇猛地咆哮。他的雙眼如銅鈴一般瞪大，身體前傾，像進(jìn)攻前的蓄勢待發(fā)。

“你——還是不是一個(gè)警察！”王國咬牙切齒地說。

旁輝咬緊了后槽牙，下顎的骨骼突了出來。他低啞地說：“——我是一個(gè)普通人?！?

王國愣了一下，旁輝甩開他的手就向前跑去。王國怒吼道：“旁輝，你這是把你后半輩子都葬送在沈晾手上！”

“沒有他我這輩子都完了！”旁輝朝前大喊，他一邊喊一邊向前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他看著天邊的霞光，心慌一陣陣襲上來。

不要升上來……求求你……不要升上來……

旁輝不知道自己在祈禱什么，他仿佛看見了那個(gè)早上，吳奇死去的那個(gè)早上。沈晾在霞光升起的時(shí)候坐起來，看著天際給吳奇下了審判書。

旁輝在和不斷升起的光線爭分奪秒。他吃力地跨過草坪，將只中了一槍還能奔跑的李陌猛地推向一邊，李陌朝他大喊但是他卻聽不見他的任何叫喊。他的耳旁只響起了沈晾的聲音：

“我在一輛奧迪車上，剛剛從休息區(qū)出發(fā)，油箱里添滿了汽油。我將一個(gè)攝像機(jī)放在休息區(qū)的出口，上面插著一面小丑臉譜旗。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讓司機(jī)全速行駛。我的背后有十幾輛警車。我打開了cd機(jī)……”

旁輝堵住自己的耳朵，卻無法屏蔽那個(gè)聲音。

“里面播放著巴赫的約翰受難曲。我的心跳加速。

“前面有前往下一個(gè)出口的路標(biāo)。我們已經(jīng)超速百分之一百。我們加速到了260碼。”

旁輝一把抓住了楊平飛的肩膀，怒吼道：“滾開！”他一把奪過楊平飛手里的槍，憤怒地瞪著他，向前沖去，仿佛自己的腿沒有任何問題。

“然后撞上了拐彎護(hù)欄，爆炸從車頭開始。

“我——”

清晨的太陽終于升起來了。

旁輝一腳跨進(jìn)了那有著大面積窗欞的別墅。

沈晾站在客廳里，灰色的羽絨服上干干凈凈，只有幾許褶皺和淺淡得幾乎看不清的旁輝的手留下的血跡。他蒼白的臉埋在羽絨服帽子淺灰色的絨毛里。

旁輝氣喘吁吁地支著自己的腿，肺囊?guī)缀跻ā?

客廳里還有另兩個(gè)人。一個(gè)蜷縮在地，身下淌出一小灘血，一個(gè)歪坐在沙發(fā)上，太陽穴上有一個(gè)洞，一把槍躺在他的手掌邊上。

沈晾就站在那里，看著坐在沙發(fā)上的男人。他聽到了喘息聲，他僵滯而空洞的眼球向后轉(zhuǎn)了轉(zhuǎn)。

他看到了旁輝，和他手里的槍。

太陽升起來了。霞光透過了窗欞，將整個(gè)屋子照得通透，將沈晾的鼻尖照得幾乎透明。沈晾微微揚(yáng)起了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濕漉漉的寒冷的空氣。

“旁輝，朝我開槍?！?

他斜側(cè)著臉看著旁輝，逆光。

“朝我開槍，旁輝。”

旁輝的腦海一片空白。沈晾低啞的聲音裹挾著清晨的寒氣，像是一種命令，又像是一種懇求。

“我是個(gè)怪物?！彼p輕地說，“不要把我送回去。”

他所需要的對方的過去將越來越少，他只需要看到對方的一個(gè)舉動，甚至一個(gè)表情就能看到對方的未來。而那個(gè)未來，則是由他肆意憑定的厄運(yùn)。

他的能力在不斷增強(qiáng)，他只要一個(gè)念頭就能殺人。

他甚至看見過自己的未來。

旁輝和他都能預(yù)見到那種未來。

“我正在——吃掉我自己?！?

旁輝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來，他捏得槍把都微微變形。

“不要把我送回去，旁輝?！?

旁輝的手顫抖地舉了起來，雙眼遍布血絲。他顫抖地呼吸，從未感到過這樣的心悸。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然而臉色卻慘白得可怕。

沈晾微微露出了一個(gè)笑容。凝滯的空氣里，他的雙眼里幾乎只有旁輝。那是一雙很黑很黑的眼睛，分不清瞳孔和虹膜，沒有反光。

“我現(xiàn)在，只能看著你了——”

——他是個(gè)殺人犯。他邁過了最后一條線。

旁輝慘白的雙唇在顫抖。他的下顎突出，像是刀刻一般。

“開槍。”沈晾說。

旁輝閉上了眼睛。嘈雜的聲音在他的大腦里嗡嗡作響。他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握著槍把，幾乎要將槍把握碎。

“開槍?！鄙蛄勒f。

像是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旁輝的耳朵里掙扎。尖銳的鳴叫一直刺激著他的耳膜。旁輝泛白的手指在強(qiáng)烈的顫動中扣動了扳機(jī)。

“呯——”

一瞬間的耳鳴。世界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旁輝睜開眼，在一片空白中看到那個(gè)身影倒下去。他是一級體質(zhì)，他的動態(tài)視力非常好。他看到沈晾的嘴唇動了動。

沈晾說：我愛你。

“我愛你。”整個(gè)世界只剩下了他的聲音。旁輝對沈晾說過無數(shù)遍我愛你，這是沈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同樣的三個(gè)字回應(yīng)。旁輝仿佛聽到巴赫的約翰受難曲從吳奇的cd機(jī)里流淌出來。一點(diǎn)點(diǎn)浸濕了整個(gè)世界，將他淹沒得幾乎窒息。吳奇離開的前夜，沈晾是不是已經(jīng)想到了自己最終的結(jié)局？

沈晾坐在床上，看著朝陽升起來，然后他說：“當(dāng)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