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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旁輝嘆了一口氣,“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和他認識。”
“嗨,哥,你就是因為沒怎么和別人相處過,你……你這樣讓咱爸媽怎么辦啊!”
旁輝定定地看著前方,沉默了一會兒,來到旁耀的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激動得快要站起來的旁耀也坐回去。“我這輩子是不可能盡孝了,你可得爭氣啊。”
“哎,哥,沒跟你開玩笑呢!”旁耀的眉毛都豎了起來。
“我也沒跟你開玩笑。”旁輝嚴肅起來時眉峰是緊蹙的,渾身透出的特種兵的氣勢把旁耀立刻鎮(zhèn)住了,“我這一輩子就在他手上了,誰也別想勸。我費了十年功夫讓他接受我,我這輩子也就認定他一個人。”
旁耀根本勸不動旁輝。旁輝說話的時候眼里幾乎是面對軍令的堅毅,就像他當年一聲不吭跑去參軍一樣。
旁耀垂頭喪氣地離開旁輝的房間之后,旁輝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會兒,接著走向了隔壁。隔壁就是沈晾的房間,他想要敲門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門沒有關。他將門推開,在沒開燈的屋子里看到坐在床上的沈晾。
屋子里并不是一片漆黑的,外面投射進來的天光將窗戶的形狀都映照在了床鋪和被子上。沈晾沒有換衣服,就那么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像是在歷經等待審判的前夜。
旁輝輕輕關上了門,沈晾微微轉過頭來,看著他。旁輝借著外面的光發(fā)現(xiàn)沈晾的臉色異常蒼白。他走到床邊,在沈晾的身后貼著他坐了下去,將沈晾抱在懷里,沒有介意他染滿了血跡的衣服。他感到沈晾的手指很涼,但是身體卻有些發(fā)燙。
時間像是無法流動一樣凝固在房間里,連呼吸都微不可聞。許久之后,沈晾才說:“他讓我給他做了一個預測。”
旁輝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去摸他的側腹和大腿。但是沈晾接著說:“還缺一個問題。”旁輝緊張的神經微微松開。只要還缺少問題,沈晾就不能成功預測。
“這個問題……在他離開的時候補足了。”
旁輝的心臟幾乎像是擺在過山車上。沈晾在對方離開之前幾乎一直被其掌控在手里,也就是說這段時間里他所發(fā)生的一切沈晾都被動知曉。
“嗯。”旁輝握緊了沈晾的手,低沉地回應。“是什么?”
沈晾沒有說話,他抿緊了嘴唇,身體卻有了小幅度的顫抖。
旁輝說:“有我在。”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
旁輝感到了幾分異常。他將沈晾摟得更緊了,有一種會失去他的驚惶。他勸服自己沈晾不會有事,起碼現(xiàn)在在他身邊,他是安全的。“他把你帶到這兒來想要做什么?是吳不生?”
沈晾間隔了好一段時間,才說:“不是。”
旁輝皺起了眉。
“他得到的命令是跟蹤。這是他的私自行動。”
“他到底想干什么?”旁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知道有誰在這里。”沈晾垂下了眼簾。
吳奇綁架沈晾究竟想要做什么呢?是因為孟子魏是吳不生的仇人嗎?是因為他想要得到“同類”的認同嗎?是因為控制了重要的人物之后他能夠獲得更大的利益嗎?
也許這些原因都有吧。沈晾想。但他也許最想要知道的,是在他眼里的“人”,在面臨極端的困境時究竟會如何選擇。沈晾是他最好的試驗品。而值得慶幸的是,旁輝選擇了沈晾。
他們就是這樣可悲的一群人。就像沈晾執(zhí)著于確定命運能夠更改,他也執(zhí)著于確認一切感情和動機存在的真實性。他們這可悲的人生里,存在的價值,甚至是否存在,都必須不斷依靠其他事物來一遍遍求證,相比之下,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卻能堅定不移地確定自己所接收到的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這種最為普通的幸福對他們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
“你想他落網嗎?”旁輝低沉地問。
這個問題幾乎在所有人那里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是他卻意識到沈晾的答案也許與眾不同。
你想他落網嗎?
是的,想極了。如果要旁輝那么回答,這就會是他的答案。
但是沈晾卻回答不出來。
他不想他落網。但是他必須落網。
那么想與不想,又有何分別呢?
沈晾的臉色發(fā)白,黑沉沉的目光漸漸挪到了旁輝的臉上。外面透進來的光將旁輝的半邊側臉照亮,另半邊卻隱藏在黑暗里。沈晾的睫毛有些發(fā)顫,仿佛擁有一雙可怕的眼睛的不是他而是旁輝。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凌亂地噴灑在對方的側臉上,卻幾乎感覺不到旁輝的呼吸。旁輝抬起手背擦了擦他額頭上非常細微的潮濕,將他的頭顱全部轉過來在他的嘴唇上輕輕地覆蓋又傾軋。旁輝沒有讓舌頭與對方的糾纏。
當旁輝將他摟著躺下去的時候,輕微的失重感讓沈晾有些暈眩。旁輝在他背后摟著他的腰,呼吸像是柔軟的麈尾掃在他的后頸。
沈晾睜著沒有光芒的雙眼看著窗外,窗戶的影子恰好將床分割成兩半。他躺在被光線籠罩的那一側,而旁輝卻埋在黑暗里。他看了一整夜。
天色熹微的時候,他坐了起來,看著窗外,旁輝的手滑了下去,動了一動。
沈晾說:“我在一輛奧迪車上,剛剛從休息區(qū)出發(fā),油箱里添滿了汽油。我將一個攝像機放在休息區(qū)的出口,上面插著一面小丑臉譜旗。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讓司機全速行駛。我的背后有十幾輛警車。我打開了cd機。
“里面播放著巴赫的約翰受難曲。我的心跳加速。
“前面有前往下一個出口的路標。我們已經超速百分之一百。我們加速到了260碼。
“然后撞上了拐彎護欄,爆炸從車頭開始。
“我——”
旁輝緩慢地坐了起來。
“當場死亡。”沈晾說。
他壓抑顫抖地低息,然后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