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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后第二個人進來了。那是一個身材瘦高的青年,有點兒駝背,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的。他看上去十分緊張,雙眼一直亂瞟,沒敢放到楊平飛身上。
楊平飛說:“別緊張,坐。”
“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殺人犯啊!”楊平飛一開口,那人就大喊起來。楊平飛話說了兩邊,那個人才遠遠地坐下了。
楊平飛說:“不是說你是殺人犯,是讓你來指認指認。這里面你看看有沒有你見過的人。”
那人連忙搖手:“沒有沒有,我誰都沒見過,我一直在家里,門都沒出!”
楊平飛不耐煩地說:“你是要跟警察耍花招還是怎么的啊?怎么這么不配我們工作啊?”
那人登時不吭聲了。
楊平飛讓他面對電腦屏幕,開始放錄像。那人一直瞇著眼睛,仿佛怕視頻里有什么東西會突然跳出來似的。一直到斷斷續續看完了四分鐘,視頻一停,他的頭立刻像撥浪鼓一樣搖起來:“沒見過,一個人都沒見過!”
楊平飛只得無奈地遞給他一張紙,讓他出門去寫。
就這么重復了一個上午的工作,楊平飛總共面見了二十四個人。他起來伸了個懶腰,剛剛打算將電腦合上,通知外面的人下午繼續,就看到又一個人走了進來。
外面的小警察對里面說了一聲:“楊哥啊,小王已經走了,最后一個人你安排個全程吧?”
楊平飛“嗯”了一聲,沒等人把門關了,便張口隨意地說:“就小區那件兇殺案的事兒,我們在調查監控的時候發現附近時段有你出現在監控里,我們已經把目標鎖定在幾個人身上了,你很可能與兇手見過面,希望你看了這些視頻之后能幫我們指出這些人的去向,你是否認識這些人,以及最好能幫我們表述一下他們的長相——如果你記得的話。”
那人是個帶著無框眼鏡的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看上去還沒有22歲。他坐下之后,點了點頭開始翻看視頻。視頻非常安靜地播放著,而楊平飛則起身去關門。
他剛碰上了一點門,就聽那個青年說:“我見過這兩個人。”
楊平飛的手瞬間頓住了。接著他轉過身來,不動聲色地說:“真的嗎?!在哪里見到的!”
“小區旁邊有條小路的入口吧,我從學校回來比較晚,之前看到他們兩個人在一單元附近晃。因為不是小區里的,我就多看了兩眼。”
“沒有再見到了?”
“沒有了。”那個青年搖了搖頭。
“你看清他們的長相了嗎?”
“看清了,但是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們穿著挺古怪的。”
楊平飛此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楊平飛對那青年做了一個手勢說:“等等啊。”接著他接起了旁輝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旁輝的聲音:“把他留下。”
楊平飛心中一緊,嘴上毫無異狀地說了一聲“行”,然后掛了電話走向那個青年,笑著說:“你跟我我去做個筆錄吧,就一會兒,不耽誤你時間,包飯!”
見到屏幕上的楊平飛將人帶走了,旁輝才松了一口氣。他看著沈晾問:“是這個人?”
“還不是太確定。”沈晾皺眉盯著空無一人的屏幕。電腦屏幕上有兩個視角,一個是位于東南天花板上的監控器視角,一個則是距離那個青年非常近的視角。那是楊平飛的表。表上裝有微型攝像頭,在楊平飛審問一個上午的人時,沈晾也同步看了一個上午。沈晾把錄下的監控錄像回退,接著慢速,一幀一幀看過去,卻始終沒有看到他想要的線索。沈晾皺起了眉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帶我去見他。”
“你昨晚就沒睡,先睡一覺再去。”旁輝說,“下午還有一些人,你可以等到全部的可疑人都被帶到警局后再去。”
沈晾起先想要反駁,然而聽到旁輝后一句話,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吭聲。旁輝知道自己把他說動了,于是說:“犯人也要吃飯呢,你還是病人,先吃飯。”
旁輝下午讓楊平飛晚一點兒開始,試圖讓沈晾睡上一覺。但是沈晾沒有睡,他執拗而反復地看那個青年的錄像。旁輝仿佛見到了曾經那個在法醫辦公室里滿口聽不懂的話語的少年。那時候的沈晾,比現在更加不懂得如何與人溝通。他的世界和別人是不同的。旁輝總有一種感覺,沈晾像是生活在思維里,在旁人無法分辨事實的真相時,他能夠以一種非同常人的意志力和能力看穿。那究竟是他的天賦還是能力旁輝也說不清。就像沈晾能通過血跡和腳印無障礙地準確判斷出兇手的身高和體型。這也許有許多人能夠通過軟件模擬做到,但是準確率卻沒有沈晾那么高。沈晾是一個旁輝所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人,也是最簡單而單純的人。
下午兩點的時候,楊平飛再度打開了攝像頭。沈晾也再度坐直了身體。
下午的第一個人是個二十六歲的農民工,一頭霧水地進門看著楊平飛。
楊平飛說:“看看這段錄像。”
農民工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沒等他說什么,外頭就鬧了起來。一個小警察把門拉開一條縫說:“飛哥,記者來了!”
楊平飛頭痛地揉了揉臉和下巴,說:“攔住再說,不準把他們放進小區。”
外面的吵鬧聲隔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消退,農民工一直搖頭,最后拿著表格出去了。他一出去楊平飛就見到一個人拿著相機往里面湊,一旁的小警察連忙把他從門縫里挖出去,又放一個人進來。楊平飛關了門還聽到那記者說:“你好,我是華城晚報的記者盧蘇麒……”
這一次進來的是一個提著公文包的白領。他一刻不停地看自己的表,似乎在無聲地提醒楊平飛注意時間。
楊平飛注意到他看了好幾眼楊平飛擺在桌上的表,他便輕輕將表往后推了推,說道:“別看表了,來看錄像吧,就占用一會兒時間。”
那白領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屏幕說:“我見過這個人。”
醫院里的沈晾和現場的楊平飛同時坐直了身體。
“我加班回來晚,看見這個人一直跟著一對情侶走進單元樓。”白領冷靜地指著其中一個人說。
楊平飛捏緊了拳頭,說:“是嗎,我希望你現在就向單位請個假,跟我們去警局一趟做個筆錄。”
白領猶豫了一下,這一次反倒回應得有些爽快,說:“你等我打個電話。”
白領打完了電話就帶著表格出去了,那個不屈不撓記者再一次湊了上來,幾乎貼到了白領身上……
一整個下午過去之后,這個不大的小區里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幾乎已經被問過了一遍。楊平飛知道那些被留在警局的人不能多等,一直在加快速度。沈晾八點多鐘到了警局,坐著輪椅。
剛剛做完一個筆錄的最后一個人看到一個病人這么進來,有些詫異。從更早時候開始等到現在的人都有些不耐煩了。
楊平飛看了看沈晾,心想幸好這些人里沒有一個脾氣暴躁的,萬一有一個,當時那么多記者,恐怕鬧起來還真收拾不了。
楊平飛沒有看旁輝,反倒彎下腰在沈晾耳邊說:“你要的那些人,我覺得可疑的人,都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