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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輝載著沈晾出發的路上,忍不住打開了收音機。平時他是不會放的,因為沈晾喜歡安靜。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是一段音樂,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放進去的cd,旁輝聽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回想起來了,笑著說:“這都還是十年前的老歌了。”
“你很高興?”沈晾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出來的?”
沈晾沒有作聲,坐在后座上,用手習慣性地抱著縮起的一條腿的膝蓋。在密閉的小空間里,他經常是這樣蜷縮著坐的,有時候略微舒展一些,有時候緊湊一些。
旁輝收斂了一下神色,說:“我和飛有十幾年沒見了,之前剛剛見面的時候,就好像還和他在同一個連隊里一起訓練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將來會變成這樣的人。哎,時間過得真快啊……”
沈晾看著外面飛快劃過的燈光,沉默著。
“他呢,那個時候小我不少歲,進隊伍的時候我還是他教官。沒過兩三年這小子就超上來了,比別人都快。每次給他頒獎,都特別自豪。嘿,你沒想到我當過教官吧?”
沈晾依舊沒有說話,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輝也不在意,聽著歌,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不算很大的酒店,旁輝停下車的時候,沈晾似乎還在發呆。被旁輝叫了兩聲才漸漸地將目光轉向他。旁輝在對上沈晾的雙眼時心臟猛地狂跳了一下,仿佛胸口出現了一個大洞,全身都要被吸進去似的。然而漆黑的夜色也減弱了沈晾的雙眼帶給人的震撼力。旁輝猛地屏住氣,用力扭過身,全身的肌肉仿佛都狠狠扭轉了一遍。他頓時有些緊張起來。沈晾的雙眼平時問題不是很大,正常人看一會兒會覺得惡心恐怖,然而看了八年的旁輝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有在沈晾進入“狀態”的時候,他才會有那種眼神,讓旁輝都無法克制。旁輝立馬開始回想自己之前跟沈晾說了什么。他說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沈晾需要依靠過去一段時間的經歷來推斷未來,而過去的這段時間通常很短,不超過一個月。沈晾應該不是在推斷他的未來……沈晾和他在一起的八年里,從來沒有推斷過他的未來……
然而在這以前,沈晾沒有跟旁輝以外的人說過話……
“還走不走了?”沈晾突然的發話讓旁輝嚇了一跳。他抬頭的時候沈晾已經打開車門站在外面了。旁輝連忙也從車里出來,關上車門,抓住他的雙肩說:“你沒事吧?”
沈晾白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旁輝再度不放心地打量了沈晾一會兒,抓住他的手腕說:“走吧。”
“放開我。”
“我現在不放心你。”
“我沒事,放開。”
旁輝松了手,盯著沈晾。沈晾不得不走到他身邊。旁輝說:“一有不舒服就說。”
兩人在一個小包間里見到了楊平飛,楊平飛抱怨著“怎么這么慢”,一面把旁輝拍著肩膀拉了進來。在拉沈晾的時候,沈晾避開了他的手,這讓楊平飛有些尷尬地收回。
“我已經點了不少菜了,沈晾不吃辣,對吧?我點的都是清淡的。”楊平飛笑著說。
沈晾楞了一下,看了楊平飛一眼,接著又看了看旁輝,說:“你們喝你們的,不用管我。”
“怎么能呢,沈晾,今天我拜托輝哥把你也帶來,就是為了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之前是我態度不好。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要在這里謝謝你。”
楊平飛說話的時候,一旁的服務員漸漸上了菜,幾瓶酒早就擱置在一邊,旁輝拿來開了瓶。旁輝開瓶根本用不著開瓶器。瓶塞是木的,他兩只手指就給□□了。楊平飛說完話之后,他笑著說:“飛,你多少年沒看到我這手絕活了!”
楊平飛也顯得很高興。他將酒杯擺出來,一人一個,旁輝則開始給兩人倒酒,沒有給沈晾倒。楊平飛看了沈晾一眼,問沈晾:“沈晾,你要喝什么果汁?還是牛奶?”
沈晾皺起了眉看向楊平飛,看得楊平飛心里一突。旁輝立刻說:“你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沈晾冷冷地說。
楊平飛趁機連忙打圓場:“輝哥沈晾為什么不能喝酒?對身體不好嗎?”
“沒病。”沈晾不耐煩地說。
“那就少喝點。這兒我們倆人呢。”楊平飛這么一說,旁輝才勉強點了點頭。
沈晾其實并不在意自己喝不喝酒,他也不喜怎么太喜歡酒。他只是不喜歡旁輝把他當作小孩子。看楊平飛戰戰兢兢替他倒完酒,沈晾悶聲盯了那杯子一會兒,幾乎讓楊平飛以為那里面有蟲子。
直到沈晾移開了眼神,楊平飛才放下了心。菜上來沒多久,楊平飛就見到沈晾的碗里堆起了一大碗。旁輝還在給他不斷夾菜,一直夾到碗里裝不下。楊平飛提醒說:“輝哥,你讓沈晾自己來吧,他又不是小孩子。”
“嗯,自己來。”旁輝說著,又給他夾了一根雞腿。
沈晾等旁輝夾完了菜才開始默默吃起來,楊平飛覺得自己挺突兀的,然而仔細看看,沈晾也挺突兀的。兩個人可能都沒有覺得能融入這種氛圍里。楊平飛想了想,還是決定和旁輝好好聊一聊,不要浪費了這頓酒。
“輝哥,你離開部隊之后,怎么到特殊部隊去的?”
“哦,你不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你小子怎么也到特殊部隊來了……”旁輝笑了起來,大口喝酒,一口就沒了半杯。楊平飛說:“我是上面推薦的,因為成績好。你也知道的嘛,哈哈……”
“當年你在我手下就一直是第一,榮譽都掛到肩膀疼了吧?”旁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嘛,本來上頭推薦我干的時候,我一直覺得我是不適合這個工作的。不過現在想想吧……其實也挺好的。”
旁輝說著看了一眼沈晾。沈晾還在默默地吃飯。楊平飛覺得不能讓這個氛圍變成大人談話小孩不插嘴的氣氛,于是他問沈晾:“輝哥是不是一開始特別霸道啊?”
沈晾好一會兒沒說話,楊平飛的尷尬都快溢到頭頂了,他才抬起頭來楞了一下:“你跟我說話?”
楊平飛頓時覺得臉有些掛不住。“……是啊……輝哥這人就是五大三粗的典型,我看他這樣子和以前根本是兩個人了。”
“哦,嗯。”沈晾張嘴就發了兩個語氣詞。楊平飛覺得自己還是不適合跟這個人談話。沈晾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輝究竟是怎么跟他一起生活而且還變成了現在這樣的關系的,實在讓楊平飛感到不可思議。
好不容易和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喝了一次酒,旁輝喝得很高興,足足喝了三個小時。楊平飛最初還關注沈晾幾下,漸漸的就不去理會了。沈晾就是默不作聲地吃菜,一根菜梗能咬十分鐘。等他吃完,兩人也差不多聊到楊平飛小時后尿床了。沈晾站起來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楊平飛有點醺,就看見旁輝站起來說:“我陪你去。”
“不用了,”沈晾說,“就幾步路。”
旁輝夜有點兒喝高了,但是意識還清醒,猶豫了一下他說:“早去早回。”
沈晾出門之后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洗手間。他只喝了一點點,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有點兒熱。他解決問題之后在水池沖洗手,抬頭來看了鏡子一眼,接著他的雙眼看到自己鼻孔里緩緩地淌出了鮮血。沈晾一愣,連忙用手抹了一把。接著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縫里也淌出了血。沈晾的呼吸急促起來,將手猛地伸到龍頭下拼命洗刷,接著將臉也湊近了水龍頭。清水倒灌進他的鼻腔里,沈晾猛地咳嗽了好幾下。他跌跌撞撞地離開洗手臺,摸索著找到擦手紙用力擦拭手指和鼻子,從模糊到清晰的視野中,腥紅色消失了。沈晾抬頭看了一眼鏡子。沒有鼻血。他再低頭仔細檢查手指。什么傷口也沒有。根本沒有出血點。
沈晾抹了一把臉,氣喘吁吁地靠在墻上,用力眨了眨眼睛,漆黑的虹膜幾乎和瞳孔融為一體。是幻覺嗎?沈晾心里暗自揣測。他再度看了看鏡子里幾乎濕透的自己,用紙巾狠狠擦了一遍臉,才攪了攪滴水的劉海推門出去。走出洗手間的下一秒,他的左腳一歪,身體就那么突然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