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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猶豫了一會兒,說:“太醫(yī)說是風寒入體,那天禮佛,陛下有事兒先走了,殿下卻留下了,仆去問了伺候的李三兒,他說陛下走后,殿下在佛塔中跪了兩個多時辰。”
萬佛塔是在宮里,那天出門的時候還是個大晴天,誰也沒料到中途會突然下暴雨,他們出門的時候帶的都是春天的薄衣裳,天氣驟冷,薛檀還跪了那么久,再加上他本來就體弱多病,招風寒是必然的。
薛準冷下臉,立馬轉身回去穿衣裳準備回宮。
臨要走的時候,他眼睛瞟到了窗臺,忽然停住。
窗臺上落了一瓣半卷的桃花,嬌嫩的粉色,分明好看,薛準卻變了臉色——窗戶一直關著,這瓣桃花怎么會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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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檀窩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鼻尖微紅,臉比鼻尖還紅:“我真不是故意的。”
姜肆不由分說把手里的藥碗塞進他手里:“管你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著了風寒生了病就得吃藥。”她端過來的是太醫(yī)配的驅風寒的藥湯,除此之外還有一整壺的姜茶。
薛檀不喜歡姜茶的刺鼻味道,從一端上來就死皺著眉頭不肯喝,這會兒更是抱怨:“太醫(yī)已經開了方子了,喝上兩天我就好了。”
李三兒站在旁邊,垂著頭不敢說話。
以前殿下不是沒病過,著風寒的時候也有,他們這些伺候的人端上來的藥和姜茶別說喝了,就是放在旁邊,殿下也不會去碰一下。
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會撒嬌,會抱怨而不是沉默地拒絕。
李三兒不知道的是,即使姜肆已經換了一個身體,那種命中注定的血緣關系仍舊會讓薛檀覺得親近。
她沒有刻意接近薛檀,所做的事情也只是出于一個母親想要對孩子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對他忍不住的關心疼愛,以及一些大事小事上的勸導,就比如薛檀生氣以后喜歡悶著,對情緒和身體都不好,姜肆就會勸他放寬心,勸他學會釋放自己的不快。
她是用母親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孩子,而不是從前那些一個渴望權力、希望成為薛檀后院的女人。
薛檀能夠體味到其中細微的差別。
他不知道姜肆是用母親的身份面對自己,可他能感受到她的認真對待。
在宮里呆久了,對人心也看得分明,有些人畏懼他,也有人阿諛他,卻鮮少有人會用這種長輩的姿態(tài)對待他。
他本就是個缺少長輩疼愛的孩子,薛準這個父親對他的關愛是有的,但兩個人的感情被藏在了日復一日的爭吵之下,便沒有那么鮮明了。
姜肆對他好,像個長輩一樣,他領情,自然也愿意像一個單純的孩子一樣去依偎她。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很貪心,他喜歡姜肆對他的那種態(tài)度,自然中透著親昵,知道他不吃藥會哄會勸,勸不動的時候就微微板起臉,“逼”著他吃藥。
他其實挺討厭別人強制管著他的,所以薛準給他安排太傅授課,他也會覺得生氣。可很奇怪的,他就是能夠忍受姜肆對他的這種強制。
他也能察覺到姜肆對他的依賴和親近感到滿足,像是一個母親從自己的孩子身上獲得了反饋一樣。
薛檀不懂這是因為什么,但他樂于享受其中,反正他表現得依賴一些也不妨礙別人不是嗎?
迎著姜肆一臉嚴肅的表情,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露出醞釀已久的乖巧表情:“我都喝了。”
他成功從姜肆手中“騙來了”一顆甜杏脯。
姜肆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她對薛檀并不防備,天然地親近著他,看他乖乖地喝藥,就露出高興的表情,唇角微微掀起,又怕表現得太過明顯,瞬間又抿緊了嘴唇:“吃完藥就躺下睡吧,好好捂一捂,發(fā)身汗就好了。”
薛檀笑著說好,同時把自己裹進了被子里,像一只蠶蛹一般。
旁邊的李三兒抬頭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看薛檀和姜肆。
聊了一會兒,薛檀忽然指著姜肆的衣服背面問:“你衣角上怎么沾了灰?”
姜肆心頭一跳。
她那床里頭都二十年沒打理了,雖然一直是閉合的吹不進臟東西,可二十年過去,怎么都能攢一點灰塵出來,她跳窗出來的時候雖然整理了一下,也只是隨手拍了拍,還真沒注意到裙角上有灰。
“興許是出門的時候沾上了,那會兒我找了個小鋪子吃了飯。”她朝后看了看,鎮(zhèn)定地伸手拍了拍,“回來聽見殿下生病了,就急忙過來了,沒來得及換衣裳。”
薛檀倒也沒懷疑什么,笑著說:“那你去換衣裳去吧。”
姜肆答應下來,順手就把藥碗端起來準備一塊兒收拾了。
結果她起身,剛走到門口,遠遠地就看見薛準帶著梁安和一大串的宮人從殿門口走了進來。
她心里瞬間一慌。
躲已經來不及了,這時候快步出去反倒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咬牙,低下頭,把手里端著的托盤舉起,擋住了自己的臉,同時迅速地后退一步站在了門邊,借著打開的門扇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動作很快,在薛準進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薛準從她面前走過去,衣角帶起一陣風。
緊跟著是后面跟著的宮人,她順理成章地被擠出了門外,躲到了這些宮人的身后。
姜肆松了口氣。
她轉身離開,決定自己下回出門一定看看黃歷,不然一天撞上薛準兩回,她這膽子不夠禍害的。
她覺得自己動作快,事實上確實很快,只是一瞬間,她就把自己藏起來了。
可她低估了二十年后薛準的敏銳反應。
在她轉身的時候,薛準微微回頭,看見了她一閃而過的側臉。
那半張他銘記于心、永遠不會忘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