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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管池蓮叫媽媽。
馮斯呆了幾秒鐘,忽然間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么?”慧心很惱火。
馮斯沒有理睬他,繼續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坌谋┡饋?,發動了蠹痕把馮斯納入蠹痕的范圍內,然后隔空一拳打在馮斯的臉上。馮斯歪著頭,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卻仍然在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
慧心被馮斯這種輕蔑的態度深深激怒。他利用蠹痕所虛化出來的無形的手解開捆綁,又重重踢了馮斯一腳,但當他準備發出第三下攻擊的時候,一只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別這樣?!背厣忀p輕說了三個字。和與馮斯說話時飽含著情感不同,她和慧心說話時態度是冷冰冰的,與其說像是母親和兒子說話,倒不如說像是上司對下屬,甚至主人對仆從。慧心身子抖了一下,像一只溫馴的綿羊一樣低下了頭:“是?!?
馮斯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心里居然有一絲異樣的快意,那種感覺,倒像是兩個在女神面前爭寵的屌絲男,看到對方被冷落,就可以撫慰一下自己的妒火。
池蓮走到馮斯面前,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銀色的吹管。馮斯苦笑一聲:“怎么,準備殺了我嗎,媽媽?”
“我如果要殺你,19年前就可以動手了,”池蓮輕嘆一聲,“我只是要你睡一會兒。”
“我已經睡了19年了,”馮斯搖搖頭,“現在我不想睡了,我想清醒。”
他的目光里充滿了鄙夷、仇恨和抗拒,毫不避讓地和池蓮對視,試圖從母親的眼里找到一絲內疚和后悔。但是沒有。池蓮的眼神里有溫柔、有憐惜,也有堅定,唯獨沒有一丁點兒歉疚。
她絲毫不覺得她對不起我啊,馮斯想,這就是我的媽媽,我珍藏在內心最深處懷念了10年的媽媽。
“噗”的一聲輕響,馮斯的脖子上微微一痛,像是被小蟲子咬了一口。他側頭一看,一根銀針正扎在那里。池蓮默然放下吹管,把頭扭開,不再看他。
麻醉劑發作很快,馮斯的眼皮迅速變得比鉛還沉重,并最終合在一起。意識漸漸模糊、漸漸飄遠,黑色的幕布拉下,把馮斯和視線里的母親分隔了開來。
尾聲
這一年北京的夏天漫長而炎熱,據新聞里說,最高溫度創下了有歷史記錄以來的夏季新高。
進入8月,同宿舍的同學都回家了,只有馮斯無家可歸,索性留在了學校里。學生宿舍有空調,他每天開著空調躲在房里,打理著各種各樣的網絡賬戶,直到夜深了才出門到校園里的24小時小吃店去吃點東西。除此之外,他沒有去見留在北京實習的文瀟嵐,沒有去見寧章聞和關雪櫻,這讓他的朋友們十分擔心。
“沒事兒,我就是想安靜一下,”馮斯在聊天工具里對文瀟嵐說,“很快就沒事兒了?!?
他倒是真沒說謊,一星期之后的一個傍晚,一腦袋亂發的馮斯走進了寧章聞的家門。文瀟嵐碰巧也在,一見到他就皺起眉頭:“這腦袋……雀巢牌的吧?”
“甭管什么牌……宿舍的熱水器壞了,憋了兩天,頭發癢死了,實在他媽的受不了了?!瘪T斯毫不顧忌地一邊脫t恤一邊向衛生間走去。
身上圍著做飯圍裙的關雪櫻連忙給他遞上一塊干凈的浴巾,文瀟嵐撇撇嘴:“我記得你不是宣稱你直接用自來水管的冷水就能洗頭嗎?”
“我現在是千萬富翁,總得顧著身份?!瘪T斯說著,關上了衛生間的門,門里水聲大作。馮琦州的別墅已經賣掉了,張圣垠沒有留一分錢,全款轉給了馮斯,所以這個千萬富翁貨真價實,毫不摻水。
“喂,千萬富翁!穿著學院活動發的文化衫和精品城淘來的大褲衩很美嗎?”文瀟嵐嚷嚷著,關雪櫻在一旁抿嘴直樂。所謂精品城,是學校附近的一個批發市場,里面的各種服裝、鞋帽、電器、小百貨都來自浙江的鄉鎮工廠,價格很便宜,是兜里沒錢的學生最愛光顧的地方。
“馮斯來啦?”寧章聞從自己的房間里探出頭來。
關雪櫻沖他點點頭,再指指客廳里的飯桌,意思是快開飯了。
“他怎么樣?”寧章聞問文瀟嵐。
“心里的結沒那么容易解開,但這個人很擅長憋著,不管是怨氣還是傷心,都能死死憋住,”文瀟嵐說,“驕傲的人都是這樣,所以關于他父母的那些話題,就別提了。”
“必須提,”寧章聞搖搖頭,“提到他的父母不過是讓他心里不舒服,但那些重要的事情,我們不幫他一起想主意,后果就是丟掉他的小命?!?
文瀟嵐笑了起來:“寧哥,我發現自從小櫻住到你家里之后,你的話越來越多,和以前的你越來越不一樣了?!?
關雪櫻神色坦然地輕笑著,寧章聞卻不知道怎么的,臉皮子微微有點紅。他動了動嘴唇,正想說什么,浴室的門打開了,馮斯探出個濕漉漉的腦袋:“小櫻!幫我從寧哥的衣柜里拿套干凈衣服出來!內褲就不用了!”
“我算是明白你為什么一定要把她千里迢迢帶回到北京來了,”文瀟嵐小聲咕噥著,“這樣便宜的使喚丫頭可真劃算——小櫻別理他!就讓他光著屁股出來!”
關雪櫻的確是個心靈手巧的女孩,盡管她在山村里得不到任何好的食材,只能日復一日做著簡單粗劣的飲食,但來到北京之后,卻以很快的速度學會了許多新菜,還學會了使用烤箱、微波爐、榨汁機等現代化工具。這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大盆香氣四溢的魚頭泡餅,配上幾個爽口的涼菜和清淡的綠豆百合粥,讓馮斯吃得有如餓殍。
“以后我一定要幫你開一家飯店,”馮斯一邊擦著嘴角的油一邊說,“什么都不用做,單賣魚頭泡餅,全北京的人都得排著隊來吃。”
“少擺出一副千萬富翁的架勢了,”文瀟嵐撇撇嘴,“不能動的錢等于廢紙?!?
“不是不能動,我只是不想動……”馮斯眼里的光芒有些黯淡。文瀟嵐知道勾起了他對養父的復雜情感,有點后悔,正想岔開話題,寧章聞卻已經開口了:“我剛看到新聞,棲云觀被人放火燒了,火場里發現了慧明的尸體?!?
馮斯一怔:“我那天醒來的時候,他們明明都已經走了,慧明也不在了,怎么會又死在道觀里?”
“我猜,是因為你媽不想和你沖突,所以先匆忙離開了,”寧章聞說,“等你走了之后,她再回去放火燒觀,可能是里面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東西?!?
“說不定就是一個魔仆什么的,”馮斯很懊惱,“都怪我,當時心里太亂,根本沒有多想就離開了。我可能是……有點怕那個地方,不想再想起我媽?!?
“這不怪你,換了誰都會腦子暈暈乎乎的?!蔽臑t嵐柔聲說。這是這一天晚上她第一次用溫柔的態度對馮斯說話。
“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寧章聞擺擺手,“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馮斯搖搖頭,“能讓我知道的,那個叫路晗衣的人都已經告訴我了。但我看得出來,他們還懷有很深的擔憂,彼此之間也存在很大的戒心,我猜想是因為,還有一些危險性不亞于魔仆的敵人存在著。”
“危險性不亞于魔仆?那會是什么?”文瀟嵐很吃驚。
“還是那三個字:不知道?!瘪T斯一臉的苦惱,“現在所有的守衛人家族都知道了我的存在,他們都在監視著我,也等待著突發事件的到來。大家都知道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卻不知道何時發生、怎樣發生,所以都只能在煎熬中痛苦地等待。我猜想,我過來找你們吃這一頓飯,外面就有若干只眼睛的視線聚焦在這張桌子上?!?
關雪櫻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想要去拉窗簾,馮斯擺擺手:“不必,沒用的。也正是因為這樣,我一度想要切斷和你們的聯絡,拿著我爸留給我的錢,躲到其他城市去。可是回頭仔細一想,你們的身份他們都知道了,假如真的要用你們來要挾我,我待在哪里都是一樣的。真是對不起你們,無端把你們拉進這場旋渦?!?
“我不在乎?!蔽臑t嵐大聲說,“這樣反而刺激,有種生活在電影里的感覺?!?
寧章聞和關雪櫻都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流露出的信任說明了一切。馮斯心里一熱,忽然覺得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豪氣充塞在胸口,好像在這一瞬間真如文瀟嵐所說,什么都不必在乎了。
“這他媽的才叫作人生。”馮斯一拍桌子,“我突然有點明白過來,為什么小說和電影里的人物都會在某一個時刻很想喝酒了。我現在就想喝酒?!?
馮斯其實酒量不大。喝了幾杯當年別人送給寧章聞父親的老茅臺后,他開始滿臉通紅,精神也愈發興奮,以至于吃完飯后寧章聞和關雪櫻一起表示:“今晚你還是留下來睡這兒吧?!?
“不用!不用!”馮斯搖擺著手,“現在宿舍里就我一個人,住著舒坦。我沒醉,出去吹吹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