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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蹬出去多遠,每次回頭都能看見姐姐坐在那里,等著我。
我在那天學會了自行車。
再后來,姐姐去了外地上大學,我只能在寒暑假見到她了。
我很想她,但不敢給她打電話,在家里愈發沉默。
沉默到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都會因為我的沉悶發火。
我沉默地聽著,沉默地不發一詞,沉默得內心甚至沒有波動。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天亮了。
媽媽打開門,問我:“成成,你早飯想吃啥子?”
我看著媽媽的臉,在一瞬間感到有點陌生。
門被開得更大。
“問你哎!”
“……隨便吧。”
“嗯是啥子都隨便!”
在這個家里,在爸爸媽媽嘴里,我一直是成成。
只有姐姐,在我八歲之后,叫我薄冀。
六、姐姐和哥哥
飯后爸爸帶弟弟去康復中心,我幫著媽媽洗碗。
洗好出來看見她正在拖地,我要幫她她又不讓,只讓我把全家的臟衣服放進洗衣機,弟弟那幾件特別臟的泡起來,她等會手搓。
小孩子的臟衣服洗起來特別費勁,拖完整個屋子的地再來洗衣服,腰會更酸。
我的力氣比媽媽的大,索性就這么洗起來。
洗衣臺連著廚房窗臺,這里沒有空調,狹小悶熱。
“哎呀,你浪給就洗起來老,我說我來洗得嘛。”說著就要來搶我手上的衣服。
我用手臂輕輕格開媽媽:“我幾哈就洗完老,你切坐到休息哈嘛媽媽。”
媽媽還要過來搶:“他那個衣服上面沾老好多墨水,不好洗,你不會洗我來。”
“沒得事,我多搓幾遍就是老。”
如此她才總算收手。
媽媽在我的身邊又站了一會才離開。
泡得不夠久,的確不好洗。我搓干凈的時候,洗衣機也把衣服洗好了。
我就拿盆裝了所有衣服去晾。
陽臺上,姐姐五顏六色的書全部褪色,斑駁成干癟破舊的黃。
“成成,晾完了快進來!”
走回客廳,媽媽在看電視,她指了指側邊的位置。
我坐過去。
她的眼睛依然沒有離開熒幕。
“正好你放假有空,切那邊找哈你姐姐嘛。”
我捏緊手上的盆:“找姐姐做啥子?”
媽媽這才看向我:“你弟弟勒里沒得錢用老,你老漢又屁錢賺不到一個,只能找你姐姐借噻,我們打她電話都打不通,你要不打她電話告哈嘛,打得通就假把意思關心一哈,問哈她在哪點,問到我切找她也得行。”
“我不打。”
“你浪給就不打?我臟到你班子老邁?”
我看著媽媽的眼睛,再次搖頭:“我不打。”
大約因為我從未反駁過她,才會讓被駁回去的她勃然大怒。
“個哈麻批,不找她要找你要邁?你以后不存錢娶婆娘?你哪還有錢給你弟弟?”
“我有,學校會給我分配工作,我一畢業就有軍銜,我的工資不得低,我可以養弟弟。”
“哪個他媽滴要你養,你就是個哈麻批!你姐姐有那么多錢,她是老大,要她點錢來給你弟弟看病又咋子老?”
“姐姐已經給過了,該我了。”
“該你媽個麻花兒!你個哈麻批!你個憨包!”
我沉默,媽媽依然在罵,罵我蠢,罵我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不知過了多久,弟弟從大門蹦蹦跳跳進來。
他含著根棒棒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收聲的媽媽。
最后,他看著我,怯怯地喊了我一聲:“哥哥”。
我笑著回答他:“嗯。”
說來可笑,姐姐決定不再踏足家門的時候,小弟已經出生,差不多兩、三歲的樣子。
全家最寶貝的疙瘩,媽媽不工作全職在家照顧他,爸爸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孩子今天怎么樣。
姐姐從小就省心,他從來沒給姐姐這么頻繁地打過電話。
他大概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甚至一點也沒想到如果姐姐見到這樣的場景,心里會如何想。
然而就是他們最寶貝的這個小疙瘩,他是個腦癱。
他快三歲了還不會說話,去醫院檢查才發現——父母的希望,薄家真正的繼承人,是個腦癱。
“腦癱”,網上罵人經常出現的詞,出現在了我們家里。
我不知道姐姐會怎么想,姐姐大約不會怪罪到這個孩子身上。
可我啊,我心里真是覺得解氣啊,痛快啊,活該啊。
弟弟的病仿佛只是一個開始,我們這該死的家終于受到了命運的詛咒。
爸爸投資接連失敗,最終破產,所有資產被抵押出去,只剩下這套姐姐不愿踏足的房子。而媽媽全職在家,脫產多年,出去求職無人問津,就連爸爸以前給她玩票的錢也全部虧在股市里。
為了節省開銷,我報了軍校,每個月補貼打回家里。
填志愿的時候我在想——
幸好,姐姐走了。
這些厄運不會蔓延到她身上。
我的姐姐很厲害,一個人在外地也生活得很好,努力工作,自己掙了很多錢,在外面安了家。
可為什么,已經離得這么遠了,姐姐的家人,還要把她拖回這個泥沼一般的家里。
媽媽攛掇爸爸,讓他去聯系姐姐,他就去了。
這個男人會在電話里如何向被擠出去的女兒開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姐姐還是打了一筆錢回來,他們依靠著這筆錢,一直撐到我畢業。
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大二姐姐回來,以及他們向姐姐伸手的那時,我都不在?
為什么我最想開口的時刻,我都不在?
他們怎么敢,他們怎么還有臉去打擾姐姐的生活?
他們怎么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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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子:面子。
哈麻批:傻子,程度深,帶有臟話意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