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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寒雨,凌晨急診。
年節(jié)未完的夜半,偌大的急診大廳,似乎擠滿了全城的病人。冷光之下,值班醫(yī)護往來奔走,醫(yī)療器械隨處可見,疼痛愁苦的面龐晃來晃去,然后腳步聲、儀器聲、呻吟聲、嘆氣聲雜亂交錯地響起。
乍然闖入這樣一個世界,周末呆愣住不知所措。
周舅父在身后推他一把,說找個位置坐下,他先去掛號。周末這才有了反應,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妹妹,她閉著眼睛,呼吸輕和緩慢,若不是燒得滿臉通紅,只會讓人覺得她甜甜地睡著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樣的妹妹很可憐。
抱著薄翼在大廳轉了幾圈,人太多,根本沒有空座位,還是位好心的大叔,看他辛苦,讓座給他。周末躬身向人道謝,大叔擺擺手走去一邊。
急診可大可小,過號時間比普通的要長,等了許久,才輪到他們。
醫(yī)生初步檢查判斷是咽炎引發(fā)的高燒,保險起見,再查下血。
抽血的時候,周舅父想打電話給家里報個平安,之前那一下,外婆和舅媽都被驚動了,還在家里等著沒睡覺。
一直安靜的薄翼這時候掙扎著用虛弱的嗓音發(fā)出響聲,她無力地去抓哥哥的衣服,一聲一聲地重復:“不要…不要告訴我媽媽……不要告訴我媽媽……”
周末低頭仔細分辨她說的是什么,聽完喉頭一梗,強壓澀意擦掉她眼角匯集起來的淚水,吸吸鼻子說:“沒事兒,我爸打電話給我媽報平安呢,幺幺不要怕,”說著為了證明自己,仰頭去和周舅父講:“爸,跟媽和奶奶說完就行了,姑姑在那邊隔得遠,現在又這么晚,別再告訴她讓她擔心。”
周舅父回身看見薄翼望向自己的眼神,走過來揉揉她的頭,安撫一笑:“好,我們都不得跟你媽媽講,好好看病聽到沒有?”
報告出來,的確是炎癥引起的。溫度已經高到接近四十度,需要馬上掛水退燒。
大廳實在沒位了,護士推開一側走廊大門,引他們到一排靠墻椅坐下。
暖氣還沒擴散過來,空氣又濕又冷。
折騰著掛好水,剩下沒別的什么事,周末打發(fā)他爸回去,老頭子明天還要上班,他自己一個人守著就行。
周舅父先是搖搖頭,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了病,心里怎么都過不去,可年紀到底大了,熬不住,就去旁邊便利店里給兩個娃買了好些水和吃的過來,又站了會兒,囑咐有事隨時給他打電話,才把車鑰匙留給兒子,自己回了家。
冬天輸液手冷,沒多一會兒,薄翼的手背就泛起烏青,她自己并不吭聲。
周末瞥眼見了,趕忙找護士問哪里有熱水,護士指向大廳另一邊。
沒有容器,他就硬灌下兩大半瓶礦泉水,給薄翼兌出兩瓶不燙手的熱水來。
走回走廊門口時,又長又深的甬道里,只有薄翼一個人孤零零、靜悄悄地坐著,燈光白得刺眼,讓這個小姑娘的橘色頭發(fā)都顯出蒼白。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上午出門還健康正常的妹妹,只一個下午,究竟經歷了些什么,才會驟然變成這幅樣子。
這幅……他看了都心疼不已的樣子。
說實話,他和薄翼從小一塊長大,雖然年長兩歲,但他從沒有過當哥的自覺,而且這個妹妹好勝心強,性格也強,除了在大人面前裝樣子叫他哥,背地里都是直接喊名字的。兩個人一路走來扯過不知道多少皮,打過不知道多少架,說是兄妹,更似玩伴。
她從不示弱,所以他也從不憐惜。
可是在這一刻,他深深覺得自己是一個哥哥,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女朋友說有些性格的女孩子會很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