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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薄冀從來沒有要求進去坐過,今天她主動邀請,他也并不推拒,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張宛將薄冀引到僻靜處的一片花壇。
設計師別處心裁地在此種植了許多粉黛子,十月花期已到,昏暗光線下,黑夜里升騰起大團粉霧。
迷醉又夢幻。
曾經張宛也是這么期待的。
她坐到花壇的一邊,又點了點對面:“坐?!?
薄冀坐下,張宛從包里拿出煙,點燃,這一口她憋了好久,爽得四肢舒展開,全然不顧往日維持的淑女形象。
她雙臂搭著靠欄,望天望了好久,又長長吐出一口煙,才直起身看不遠處的薄冀,他墜在霧中,面容平靜。
必須要承認,她還是有點失望的。
撣撣煙灰,她說:“薄冀,咱以后不用再見了?!?
“怎么了?”薄冀的臉上依然毫無表情,黑沉的眼眸一動不動,內里一片死寂,說出來的話卻異常誠懇:“是我不夠好嗎?”
“不不不,你當然很好,臉好、身材好、腦子好、脾氣也好,任誰打著燈籠都難找到?!?
“那為什么我不可以呢?”
張宛夾著煙的手在木質欄桿上輕點,篤篤篤篤:“怎么說才好?。俊彼晕⒊烈鳎骸熬拖窬巹∵f給我一個懸疑劇本,開頭寫得十分不錯,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程也疑點叢生,起伏跌宕,只等有一個結局就可以拍了,然而——”
敲擊的響聲停下,她吸一口煙,從迷蒙的煙霧里凝視薄冀。
“翻到最后,我發現這個故事沒有結局,”她輕笑一聲:“這很離譜你知道嗎?哪怕爛尾也是一種交代,可沒有結局算怎么回事???我前面投入的感情就白白打水漂了嗎?”
“你是說,我就是這個故事?!?
“對,薄冀,你就是這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我本來想,無論你溫潤表皮之下是真的柔情還是潛伏著怪物,我都可以坦然接受。起碼這兩樣是有東西的,有東西就可以應對,亦有所得。
可你是空的,什么也沒有,誰愿意不計回報地投進一個無底洞啊?也許這世上真有人愿意全心全意愛你,但抱歉我做不到,與其不可預計地付出,我寧愿轉身擁抱陽光大男孩,輕松愉快又開心,膩了不過再換一款?!?
她說得直白,薄冀卻一點也不動氣,似乎早已知曉答案,再問也只是為了印證。
他甚至勾起嘴角,禮貌告別。
回到家,拉開大門,風從未關的陽臺灌入,穿過空蕩的客廳,然后與他擦身而過。
他低眼關門,換上鞋去盥洗間洗漱,安靜的房子里只有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
洗完澡的薄冀坐進沙發,環顧四周,這個家里的陳設一點未變。
他曾經讓她按照自己的喜好添置,但她只是住了幾天,什么東西也沒留下。
這里沒有任何她的東西,所以至今依然如此空空。
如果遺棄不要的也算的話。
他望向餐桌上的玻璃瓶,那瓶子不大,可干枯凋謝的碎片聚集到一起也不過這么一點,即便當初它們是那么蓬勃的一束花,被她滿滿抱在懷里。
他忽而想到,也許自己也可以算作在內。
他也是被她遺棄不再要的一樣東西。
這想法居然讓他有些高興起來,笑著拉開茶幾抽屜。
近來醫生給他增加了藥量,但嚴令叮囑他克制服用,免得過早產生抗藥。他們聊得并不好,因為薄冀久久不肯打開心扉,但他的狀況實在嚴重,醫生只得通過藥物減緩。
藥吞下去沒多久就開始起效,思緒變得木木的,什么也想不到,人也終于有了困意。
關掉所有燈,他在沙發沉沉睡去。
卻并沒有睡多久,渾身一顫后他猛然驚醒,他似乎做了噩夢,坐起身又什么都記不起來。
往窗外看,天空仍是一片黑暗,他也在黑暗里,恍惚不已。
昏昏沉沉之中,一個疑問橫亙到心頭,直直地梗在那,無法忽視。
空的,他怎么會是空的呢?
明明知道答案的,可現在全部忘記了。
薄冀拿起刀,刺進自己的手臂內側。
血流出來了,他想,看吧我是有血的,傷口撕開了,他想,看吧我是有肉的。
感受不到疼痛,他只覺得高興。
看哪,我和別人一樣是有血有肉的。
他想挖得更深,讓世界再看看他的骨頭。
“薄冀。”
薄冀抬頭,在滿目漆黑里看見薄翼。
她有橘紅色的頭發,穿著嫩綠的衣裙,她在發光,像不會刺人的太陽,把手遞給他,對著他笑,叫他的名字:“薄冀?!?
“小羽……”
他伸手過去,然而上面濕淋淋全是血,皮肉也翻覆。
不敢讓她看見,不能用這樣的手去牽她。
“等我一下,”他朝著一直微笑的她說:“小羽你等我一下?!?
扶著墻壁,薄冀沖進盥洗室。
水龍頭放出水,血被沖走又再流出來,他怕她等太久走掉,慌忙地在柜子里翻找繃帶,卻無意之間帶落一只陶瓷水杯,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碎片四散飛濺,連同他的幻想。
他直愣愣看著地面,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薄翼用過的杯子,她走那天把它收進柜子里,就像不曾來過。
現在它也沒有了。
他緩緩彎下腰想去拾取,然后突然像被萬箭穿心那般,眼睛死死盯住一個地方——
那里有一根黑色的纖細發圈,正靜靜躺在陶瓷碎片的后面。
他遲疑著用沒沾血的那只手將它撿起,包裹在掌心。
是真的。
他輕輕吻它,笑起來又哭出來。
“寶貝……”
怎么你的一根小皮筋,就可以拯救我,又輕易殺了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