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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加想到了之前曾煒在講述自己如何被陷害殺人時,曾告訴他的:“我在近期的調查中發現,魔王世界里的某些線索和這座救助站也有些牽連。”
如今想來,或許魏崇義和救助站的工作人員有勾結,從那里偷偷運被收容的流浪人員到這里,然后……進行某些不為人所知的恐怖實驗。這個想法讓馮斯一陣惡心,眼前那些晃動的影像似乎變成了一個個的鬼魂。
一想到“鬼魂”兩個字,他的心里猛地一抽,不知怎么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感從心底升起。馮斯一向是個膽子不小的人,這大半年的歷練更是讓他在很多情況下都處變不驚,即便是在被巨鼠接連放進雪原和海潮的絕境中時,他也并沒有感到怎么害怕。但是眼下,就像是有一個閘門被打開了,心靈深處深藏著的恐懼被釋放出來了。在他的眼前,那些病人的幻影似乎真的變成了蒼白飄忽的亡魂,渾身腐爛,帶著可怕的腐臭氣息縈繞在他身邊,嘴里發出招魂式的吟唱,奪人心魄。他覺得自己的頭發似乎一根根直立了起來,渾身的肌肉因為極度的害怕而痙攣,喉嚨拼命努力都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他大張著嘴,卻發現自己好像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一雙尖銳的利爪抓住了他的心臟,用力擠壓。
救命……救命……馮斯在心底呼喚著。我這是要被惡鬼拖入地獄了嗎?
突然,一聲鈍響傳入耳中。這個聲音就像鬧鐘一樣,瞬間驅散了那濃霧一樣的恐懼感。馮斯喉頭發出一聲奇怪的嘶鳴,終于可以吸入空氣了。他像一張煎餅一樣平攤在病床上,渾身大汗淋漓,手腳一時間不聽使喚,過了很久才算緩過勁來。他睜開眼睛,發現那些幻影還在室內游蕩著,卻已經不會帶給他剛才那樣的驚悚了。
太可怕了,他心有余悸地想,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不是由于某樣東西或者某件事讓我恐懼,而是有人仿佛拿著一支針管,直接把恐懼注入我的內心深處。那種滲透到四肢百骸的無限惶恐,真的有撕裂全身般的威力。
他喘息了一陣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跳下床徑直走到門口。他扯著嗓子對金剛怒吼一聲:“你他媽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金剛綠瑩瑩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隨即不屑地轉開腦袋。
三、
此后的幾天里,由于地下室不辨白晝黑夜,馮斯只能把手機關機,隔一段時間開機看一下時間。從圣誕節那一天的夜晚開始,他已經被整整困了四天,而這四天里的經歷,基本可以用“生不如死”這四個字來形容。
因為每一天里他都要經受金剛無盡的折磨。這只古怪的黑貓似乎永遠不需要休息,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利用和鐵籠的撞擊來對馮斯施展精神攻擊,馮斯稍微松懈一點,就會被它侵入,體會一下那種心臟都要炸裂一般的恐懼感。
這種感覺每體驗一次,都會讓人極大地消耗體力,更加嚴重的是折損精力,更何況每天都要經受若干次。就好像金剛直接找到了馮斯身上的恐懼開關,每一次都把開關開到最大,無論馮斯怎么樣試圖抵抗,怎么試圖在心里建立起防御的堡壘,都沒有絲毫作用。他一次次地像三歲的孩子一樣,被一只蜘蛛或者黑夜里一個可疑的暗影嚇得歇斯底里,直到這一波攻擊結束才能解脫。
僅僅四天時間,他就覺得自己的腰圍小了一圈,面孔都變得凸出了。再加上只有壓縮餅干和面包可吃,雖然熱量足夠,但營養嚴重不足,他渾身上下充滿了虛弱的無力感。
他甚至開始羨慕重癥室里的鬼魂——那些飄來蕩去的幻影——因為鬼魂們至少已經死了,不會再經歷痛苦了。而他,還不知道這樣的苦日子要熬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一想到池慧有可能就這樣關他一輩子,他就恨不能一頭直接在墻上撞死。
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每次在最痛苦最難熬的時刻,他的眼前都會閃現出一些人的影子:姜米,文瀟嵐,馮琦州,曾煒……這些人讓他不愿意選擇那種痛快的解脫。他想要活著見到他所想見的生者,他想要活著為死者討還公道。
這樣的信念讓他勉力支撐著。
第五天的某一個時段——因為又有一段時間沒開手機,馮斯不能確定那是哪一個鐘點——正當他再次經歷了金剛的精神折磨,正在一點一點喘勻氣的時候,地下室通向地面的樓梯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馮斯先是一陣興奮,但很快就聽出來,來的是他的哥哥:池慧。
腳步聲來到了重癥室門口,果然是池慧。馮斯勉強坐將起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久不見,兄弟。”
這是他那種蠢驢一樣的倔強,無論何時何地,都絕不輕易低頭。
“我來給你送吃的。”池慧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一堆大塑料袋。
“是‘媽媽讓我來給你送吃的’吧?”馮斯說。
池慧一邊把袋子里的食水取出來一邊回答:“那當然了。你知道我巴不得讓你餓死在這兒。不過,看你的狀況,你應該活不了多久了,倒也問題不大。”
馮斯哼了一聲:“那可不一定,老子一向福大命大。”
“那是當然了,你是了不起的天選者嘛。”池慧嗤笑著,“不但你信任自己,媽媽也信任你,這樣的信任實在是讓我開心。”
“開心?你開心什么?”馮斯不解。
“我提醒過媽媽的,你的腦子那么笨,壓根不可能猜到她到底期望你做什么,多半要死在這兒。但她偏偏不信,堅持說你一定能理解到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所以我就樂得順著她啰,反正到時候你真的被這只黑貓折騰死也不是我的責任。”
“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什么?”馮斯憔悴瘦削的面容上一片茫然,“鼠兄知道,媽媽知道,搞不好金剛和魏崇義也知道,可就是我不知道。”
“媽媽可能也知道你太笨,所以讓我來提醒你最后一次:別人需要那兩只耗子,你不需要。你自己就是耗子,因為你是天選者。喏,就這么兩句話,多的真的一個字都沒有了。”
“別人需要……我不需要……我是天選者……去你媽的天選者……”馮斯喃喃地重復著。
他忽然間再也無法控制住先前的矜持神態,重重一拳砸在病床上:“他們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
池慧沒有吭聲,似乎很欣賞馮斯這種歇斯底里的發泄。等到馮斯惡狠狠地把滿肚子的臟話都掏空之后,他才陰陽怪氣地開口了:“抱歉啊,你知道我是最聽媽媽的話的。她不讓我說,我是不會說出口的。”
“別裝腔作勢了,其實你也不知道,”馮斯邪惡地一笑,“因為媽媽其實根本不信任你。你只是她的一個打手,一條狗,我才是最重要的天選者,我才是她的兒子。”
池慧驟然間面色鐵青,看起來隨時都會爆發,馮斯卻毫不畏懼地和他對視。過了足足有一分鐘,池慧啞然失笑。
“你在嘗試激怒我,好讓我殺了你,”池慧的口吻充滿怨毒,“我不會讓你如愿的,我要親眼看到你發瘋而死。”
他轉過身,冷笑著走了出去。突然之間,對面的墻上轟然塌陷出兩個大洞,碎磚塊到處飛濺,就像是被大錘鑿開的一樣,那顯然是池慧也在發泄胸中的怒火 馮斯靜靜聽著池慧的腳步聲消失在地面上,頹然地重新倒在床上。在他的眼前,一個頭發花白的駝背老婦人正在神經質地原地轉圈,嘴里不斷念叨著無聲的話語。
別人需要巨鼠,我不需要。
這句話到底包含了什么樣的暗示?
馮斯苦惱地思索著,絞盡腦汁地猜測著,卻怎么樣也找不到答案。他嘗試著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去干擾金剛的攻擊,但金剛的蠹痕十分古怪,其他守衛人或是魔仆都會對天選者的精神力量極度敏感,偏偏金剛就半點反應也沒有。它還是不斷地把馮斯帶入恐懼的深淵,讓后者更加虛弱脫力。他甚至懷疑,照這么下去,即便自己真的脫困,恐怕也得罹患心臟病或者精神類疾病,那樣的話,倒是又能回那家正規精神病院去和好基友黃力作伴了。
不過這些日子倒也并不是只能一味地受虐,馮斯仔細觀察了那些過去病人的幻象,漸漸有點猜到魏崇義把他們關在這里究竟是在做些什么了。他注意到,先前他對魏崇義的猜測有一定的錯誤,魏崇義應該的確是干了綁架之類的事情,但至少他弄到這個監獄一樣的地下重癥室里的人,都不是健全的人,即便不是精神病患者,也存在著精神不正常的因素。這些人本身就有精神缺陷,在這樣的極端環境里呆著,再加上黑貓金剛的誘導,往往很快就能變成真正的重癥患者。
以那位第一個出現在馮斯眼前的瘦弱少年的幻影為例,他在大部分時間里都表現得癡癡呆呆,經常在床邊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然而,他每天都會有好幾次歇斯底里的大爆發。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拖著腳上的腳鐐在重癥室里來來回回地奔走,直到鐵鏈把他拽住為止,難怪他的腳踝部位潰爛如此厲害。
魏崇義似乎是在用另一種方法尋找精神世界的秘密,馮斯猜想。和王璐等人擁有附腦移植手術不同,魏崇義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條件研究附腦,但他如此執著地用這些精神病人來實驗觀察,肯定也和魔王的世界有關——因為他和哈德利教授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馮斯不由得對自己之前做出的猜想產生了懷疑。在和路晗衣交談后,他一度以為,魔王想要培養的,是能夠脫離人類大腦存在的極限強大的附腦,但魏崇義如此執著于這些根本沒有附腦的普通精神病患,似乎又在說明,大腦本身仍然是不可或缺的。
而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關系呢?池蓮所說的“你不需要巨鼠,你自己就是”,又代表著什么呢?
這一天馮斯打開手機的時候,看了一眼日期,忽然間發現了一件事:今天是一月一日,元旦。
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這里關了一個星期了,馮斯想。然后他又想,不知不覺中,一年過完了。
這真是亂七八糟可歌可泣的一年,一年中發生的事情簡直比他過去二十年經歷的還要多。他失去了兩個父親,得到了原本失去的母親,但這樣得到還不如沒有;他失去了作為普通人生活的權利,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一部分人的救星和一部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談了一場美妙的戀愛,卻最終收獲一個苦澀辛酸的結局;他一次次地被人揍成沙包,又一次次以奇怪的方式解決問題。
只是,這一次,問題可能很難解決了。池慧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那個給黎微移植附腦的守衛人——馮斯強烈懷疑是王璐——或許也在和他合作。有了這么一個強有力的力量在背后支持,也難怪其他人一個星期的時間都無法找到他。
畢竟王璐、路晗衣等人從來都不算是自己的朋友,他們保護自己、幫助自己,只是為了自己身上可能蘊含的能威脅魔王的力量。假如這種力量老是不能被發掘出來,他們也不會一直無所事事地等待,而是會采取種種措施——哪怕這些措施會讓馮斯難受。
所以,眼前的困境必須靠自己來應對。這里不會像在貴州山區的時候有四大高手,不會像在張獻忠地宮里的時候有林靜橦和李濟,這里只有馮斯,一個傳說中的廢柴天選者。
又一波精神攻擊襲來,馮斯突然間被激發起了某種難以遏制的怒火。這一星期以來,每到那種靜脈注射一般的恐懼感從心底升起時,他都會極力與之相抗,但每一次都是完全抵擋不住,最后總會體驗一下心臟被人捏爆的驚恐。這一回,他忽然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不但完全不加抵抗,反而逼迫著自己去害怕,逼迫著自己去回想自己生命中各種各樣曾經嚇到過自己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