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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是在看電影。”黎微說。
畫面上首先出現的,是一幕盛大的游行場景。在熹微的晨光下,成百上千的人列著隊,舉著白色的十字架,走在一條帶著濃郁中世紀風格的街道上。而這些人的臉型相貌也都是典型的白人,看嘴型似乎是在整齊劃一地唱著某種歌曲。在街道的兩旁,有更多的人夾道圍觀,他們身后的房屋都掛滿彩旗,簡直像是一場歡快的節日。
在隊伍的最前方,是十余個穿著囚服、帶著小丑帽的人,看樣子應該是一些囚徒。他們的脖被繩索緊緊勒住,頭戴小丑帽,雙手被捆住,雖然囚服都很干凈,但可以看得出每個人都傷痕累累、萎頓不堪。他們的目光中充滿恐懼和哀傷,還有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即便是面對著路旁的人群投擲的石塊都難以做出反應——除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女性囚徒,頭上的金發大概是由于酷刑的折磨已經脫落了大半,走路時左腿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像是被打折了。但和其他那些垂頭喪氣的囚徒不同,這個女囚的眼神里有一種在男人眼里都很少見的堅毅不屈,還有一種或許可以被稱為希望的東西。
這個女囚一定不一般,馮斯憑直覺斷定。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女囚身上,看著她和其他囚犯一起走過長街,被押送到一個廣場上。在那里,高高的木樁和堆積如山的柴薪已經準備好了。
這樣的場景馮斯在電影里見過,他知道,這是火刑柱。廣場上即將進行的,是中世紀歐洲懲戒異端的殘酷刑罰:火刑。
接下來的事情他不忍心細看,即便是神經堅硬如鐵的黎微都看得面色慘白。囚犯們經歷了公開宣判、羞辱和鞭笞之后,被綁在了火刑柱上,身體埋在柴堆里。行刑者點燃柴堆,在人們聽不到聲音的歡呼中,異端們被烈焰吞沒。
他們的身體很快蜷曲、碳化,逐漸化為骨頭和骨灰。一些打扮得像社會名流的人輪番上前添柴,這是宗教裁判所賜予他們的特殊榮譽。
然而,正當一個矮矮胖胖的禿頂紳士給馮斯所注意的那個女囚添柴時,意外發生了。女囚忽然間掙脫了火刑柱,一把抱住了這個紳士,烈焰立即吞沒了他。盡管聽不到聲音,馮斯也可以想象那個紳士會發出怎樣的慘叫,圍觀人群又會發出怎樣的驚呼。
他尤其注意到,這個女囚的動作很靈活,和常人無異,先前被打折的腿居然也不瘸了。但是經受了那么久的高溫焚燒和濃煙侵襲,就算是一頭大象也該死了,其他囚犯此刻基本只剩下骨頭了,她為什么非但不死、甚至于比被火焚之前更加健康和精力健旺?
突然之間,就像是有閃電劈過一樣,馮斯回憶起了半年前和林靜橦的幾段對話:
“我的這位來自德國的祖先,是個女巫。”林靜橦當時說,“一位來自中國的道士救了她,后來他們就成婚了,并且為了逃避抓捕,躲到了美洲,再后來世世代代留在了那里。”
而在見識了林靜橦能夠不被金屬傷害的神奇之后,馮斯想到了一些別的:“她是怎么被一個中國道士救走的呢?在宗教法庭的重重看守之下,救走一個女巫其實挺不容易的。所以我冒昧地猜一猜,她其實經受了火刑,只不過火燒不死她,就像刀子殺不死你一樣,是么?”
這個女人,就是林靜橦那位被當成女巫的祖先!她的蠹痕多半是和操縱火焰有關,并且被火刑所激發。馮斯恍然大悟,意識到巨鼠讓他觀看這一幕肯定別有深意。他還想要細看后續的進展,畫面卻忽然扭曲變形,很快消失了。轉瞬之間,另一個場景出現在了畫框中。
那是一個黑暗的谷倉,里面沒有點蠟燭,只有從門縫和窗縫透入的微弱的光亮。谷倉里似乎正在舉行一場秘密的集會,里面擠了好幾十個人,先前馮斯見到過的林靜橦的先祖也在其中。這些人仍然以白人為主,但當中卻有一個黃皮膚的亞洲人,頭上梳著道髻。
這應該就是林靜橦的另一位祖先、那個女人的道士丈夫了,馮斯想。按照先前火刑的那一幕,他推想,這個谷倉里的人或許都是幸存下來的女巫或者巫師。諷刺的是,一般意義上的女巫和巫師,都是被冤枉的普通人,但這一批人可能都用有附腦,可能都是“真正的”巫師。
這些人正在討論著些什么,氛圍越來越激烈,漸漸變成了爭吵。由于聽不到他們說話——能聽到也多半聽不懂——馮斯只能猜測,他們出現了嚴重的意見分歧。看得出來,以林靜橦這兩位曾曾曾曾祖父母為首的一群人,和另外一群人意見相左,雙方的人數差不多。
這一場爭吵最終變成了決裂,另一派人怒氣沖沖地離開了谷倉,留下女人和道士這一派相對無言。而這一個場景也到此為止。
也就是說,林靜橦的家族在初創時期曾經遭遇過分裂,馮斯得出這個結論。按照她的說法,女囚和道士后來去了北美,吸納了大量的華人,延續下了她這一支血脈;那么離開的那群人去了哪里呢?
第三段“電影”則跳到了一個馮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地方:西藏。雖然并沒有陽光、草地、經幡,瑪尼堆之類的標配元素,但畫面上畢竟有風雪,有大雪山,有喇嘛,有牦牛。看得出來,這是一片氣候惡劣的不毛之地,應該是西藏廣袤的無人區中的一部分。
畫面上出現的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之上的喇嘛廟。有廟,自然就有喇嘛,但這些喇嘛卻全都倒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有些身下還有凍結成冰的血。看樣子,他們都已經已一種非自然的方式死去了。
畫面推進到喇嘛廟里,從門口到大殿,仍然是遍地死尸,尸體也全都是喇嘛。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站立著的活人,卻全部都是白人。
馮斯忽然明白過來——這些白人就是和林靜橦的先祖決裂的那一支!他們最終來到了西藏,擊潰了那些自稱“兀鷹”的原始教派。從雙方的傷亡對比來看,白人們不但沒有死一個,甚至幾乎都沒有受傷的,可見兀鷹中應該基本都是沒有附腦的普通人,所以根本不具備和對方抗衡的實力。
那么問題來了,兀鷹手里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會吸引歐洲人們去劫奪呢?他們又最終得到了什么呢?
三、
這三段影像對于馮斯來說并不難理解,黎微卻基本看不明白,馮斯只能一邊看一邊簡單地給她解釋一下林靜橦家族的背景。他知道魏崇義也在凝神靜聽,一時卻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當第三段影像播放完后,畫框中沒有再出現第四段,又恢復到了那一團沒有意義的云霧。但云霧在持續地變化著,好像是想要組成什么新的形狀。
“往后退一點,”馮斯拉了拉黎微的衣袖,“我感覺有點不大對勁,可能會有什么奇怪的玩意兒變出來。”
魏崇義也掙扎著站起來,抱著金剛向后退出去好幾米。馮斯看了他一眼,正打算出言挖苦兩句,卻忽然發現那團云霧開始劇烈膨脹,把原有的油畫畫框都吞沒于其中,它的高度逐漸拉長,慢慢地向四個方向伸展出幾個長條,那形狀……有些接近一個人。而它的顏色也開始逐漸變化,呈現出紅色和肉色的主色調。
“這是要變一個人出來。”黎微忽然說。
馮斯點點頭:“沒錯,這是人形。看它的顏色變得……啊,喇嘛!一個喇嘛!”
是的,位于平臺中央的這團云氣,最終化為了人形,變成了一個人,一個身穿紅色喇嘛袍的喇嘛。他身材高瘦,臉型帶著藏人的特色,手里握著一把藏刀。一看到這把藏刀,不祥的預感就在馮斯心里升起。
“最好別看。”馮斯低聲說。
“沒有什么我不敢看的。”黎微回應道。
“其實是我不敢看。”馮斯輕聲說。但他并沒有把視線移開。
接下來的這一幕,就是他曾經聽說并想象過無數次、卻始終無緣得見的驚人場面。那個喇嘛脫掉喇嘛袍,赤身裸體地站在寒風中,高高舉起藏刀,一刀切向自己的胸口,一塊肉帶著血珠落到了地上。
黎微啊了一聲,伸手捂住嘴。但和馮斯一樣,她同樣沒有挪開自己的目光。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喇嘛運刀如風,每一刀都落在自己身上,很快身上的血肉被割得干干凈凈,幾乎只剩下了骨架,只有頭顱是完好的。鮮血在平臺上流淌成河,他卻好像沒有絲毫痛感,又好像每一刀割下去都并不是他自己的身體。
而他臉上的表情更是怪異之極。和劉鑫一樣,和學校里試圖拆掉體育館的歐洲人一樣,他不但沒有表現出痛苦,反而滿臉的快樂和享受,還帶有一種深深的憧憬。
馮斯立刻想起了自己已經經歷過好幾次的那種強烈的愉悅感。那種情緒,真的好像世間的一切都由自己掌握,萬事萬物都不必掛心不必在乎,心里所求的一切都能立刻實現。恍恍惚惚中,他就像是中了邪一樣,不由自主地向前開始邁步行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血腥的修羅場,嘴角浮現出謎一樣的笑容。
猛然之間,他右手背的傷口處一陣鉆心的劇痛,這疼痛令他一下子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出了將近十米遠,腳下已經差一丁點就要沾上縱橫流淌的血液了。而黎微就跟在他身邊,手里握著一把防盜門的金屬鑰匙,鑰匙頭上還有新鮮的血跡。他這才明白過來,剛才是黎微果斷地拿鑰匙硬捅他的傷口,用疼痛刺激他,令他清醒過來。
“謝謝。”馮斯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他實在沒有想到,巨鼠帶來的這種奇怪的精神效應對他的影響竟然如此之大,會令他如此突兀地失去對身體的掌控能力。
剛才如果沒有黎微制止,我會不會一路走上去,接過喇嘛手里的刀,然后自己干掉自己?馮斯心里一陣陣的后怕。他搖搖頭,退回到剛才的位置,這才發現那個喇嘛已經基本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副骨架。烏鴉們已經落到了他身邊的地面上,啄食著他的血肉內臟。
可是喇嘛居然還活著。已成骨架的身體依然站立著,手臂依然在揮舞,面頰依然在展現出笑容。這絕對違背生理常識的一幕,足以把膽小的人嚇癱在地上。馮斯一下子想起了那些與劉鑫之死有關的新聞報道,據說,目睹劉鑫死亡的兩名保安都不得不去接受心理治療。現在他相信了,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臉上的表情……和你剛才走過去時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黎微的聲音也微微有些顫抖。
馮斯如受重錘,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看得很分明,喇嘛臉上那種燦爛到極點的笑容,簡直就像是初升得的朝陽,帶著極度的幸福,極度的歡愉,極度的滿足,真的像是正在走向天堂的大門。可是這樣的笑容,卻如此詭異地安在一具已經化為白骨的身軀上,登時把天堂逆轉成為地獄。
緊跟著,喇嘛做出了一個更加有沖擊力的動作。他高高舉起自己的心臟,朝向天空,就像是在等待神明的召喚。黎微終于看不下去,第一次把頭轉到一邊。
馮斯同樣感到相當的不適,但他還是強忍著不停從胃里往上翻騰的感覺,努力堅持著繼續注視那個喇嘛。當然,這個喇嘛并非真人,只是巨鼠調用素材形成的一個幻象,但他可以想象,在歷史上,曾經有多少“修煉成功”的兀鷹組織信徒,就這樣自己把自己凌遲碎割,邁向心目中的天國,或者說,魔國。
喇嘛高舉著心臟的姿態大約持續了一分鐘左右,隨后,他目光中飛揚的神彩陡然間黯淡下來。啪嗒一聲,心臟落到了地上,白森森的骨架也嘩啦啦地崩塌、散落一地。喇嘛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后,終于停住,沾滿血液的臉上依然帶著僵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