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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廚子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蠹痕的范圍瞬間擴大,把馮斯的身體籠罩在其中。馮斯心知要糟,卻也別無選擇,手上加倍用力。
接下來的事情大大出乎馮斯的意料。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蠹痕傷害、乃至于狠狠傷害的準備,但隨著兩只手的重重落下,耳朵里只聽到咔嚓一聲脆響,手掌和手臂都被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發麻。
——他擊中了胖廚子,穩穩地、狠狠地將這個板凳砸在了胖廚子的頭上。
木頭和顱骨撞擊的結果是兩敗俱傷。板凳粉身碎骨,胖廚師也倒在了地上,被生生砸暈過去。他的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鮮血汩汩地流出。
除了不明就里的黎微外,剩余的兩個人都驚呆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年輕人面色慘白,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粒,看來這意外的變故讓他分外緊張,加劇了精神的疲累。
馮斯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心里滿是納悶:他的蠹痕為什么沒能產生任何效果呢?難道是在無意中,自己的附腦終于覺醒了?
想到這里,他不禁一陣喜悅,倒是黎微已經快步上前,用發簪的尖頭抵在了年輕人的咽喉上:“快把這破玩意兒撤掉!”
馮斯這才反應過來當下的處境。他略一思考:“不行,讓他繼續保持這種時間流逝的狀態!”
“為什么?”黎微問。
“這些人從來都不是單獨行動的,背后有一整個家族的支援,”馮斯說,“這兩個人既然來了,他們的家族一定還有后續的援兵。我們得抓住這家伙,利用他作人質。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蠹痕——就是這種令時間變慢的能力,回頭我跟你細說——對我們倆不起作用,但正好我們就可以利用這個能力來掩護我們脫逃。”
年輕人渾身發抖,眼神里充滿了乞求,但馮斯和黎微就像兩個劫道的男女山賊,一左一右夾住了他。他猶豫了一會兒,只好虛弱地點點頭,勃頸處竟然有隱隱的熱氣冒出來——那是被蒸騰的汗水。
“你真夠累的,也真夠……膽小的。”馮斯說。
年輕人低著頭沒有吭聲。
“來,搭把手,把這個死胖子捆起來塞到床下。”黎微沖馮斯說,“然后把你的手機給我,我的快沒電了。從這兒回我家的路我不太熟,需要導航。”
“知道了,女王大人。”
兩個小時后,三人開著胖廚子的小車,來到了黎微的住處。馮斯在沿路上把這幾個月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大致跟黎微解說了一遍,只是礙于身邊有外人,很多細節不能講清楚,所說的無非是守衛人世界都了解的新聞事件。黎微聽得眉頭緊皺,顯然這些怪事的沖擊力超出了她的認知范圍,但她卻和學生時代那樣,控制著自己不流露出驚詫的表情,好像馮斯所說的并不是那種能顛覆人類歷史的大事,而只是一段游山玩水的簡報。
果然還是死犟到底,無論遇到什么事都絕不示弱,馮斯想。也好,給她一些時間好好消化消化吧。
黎微在京城的四環邊租了一套一居室,房子不大,只有五十來個平方,按照她的生活習慣被弄得亂七八糟,幾無立錐之地。馮斯一走進房門就笑了起來:“這幾年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還是有變化的,罩杯到c了。”黎微肆無忌憚地說。跟在她身邊垂首喪氣的年輕人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略微抬頭朝她的胸前瞅了一眼,正迎上黎微的目光,嚇得他立即重新低頭,白凈的臉龐一下子從脖子紅到耳根。
“放輕松點兒,愛胸之心人皆有之,起碼我不會為了這個砍你一板凳。”黎微大大咧咧地說。
年輕人的臉更紅了。馮斯嘆了口氣:“好吧,我更加確認了,除了罩杯之外,你哪兒都沒變。至于你……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膽小的一個黑暗族人。”
“我……我不是膽小。”年輕人嘴唇動了動,顳颥著說出和兩人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
“那就是怕羞了,是么?”黎微饒有興致地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頭頂。年輕人像觸電一樣向后退出兩步,一不小心絆在了地上的一個塑料整理箱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黎微哈哈大笑,馮斯也不禁莞爾。他走上前,扶起年輕人:“坐下吧,我們聊聊。黎微,有吃的嗎?我快要餓死了。”
“紅燒牛肉、酸菜牛肉、香菇燉雞、蔥燒排骨……你隨便挑。”黎微打開食品柜,露出里面花花綠綠的方便面和方便粉絲袋子。
“不出所料……我能要求多兩根火腿腸么?”馮斯再度嘆息。
“豈止火腿腸,鹵蛋咸菜管夠。”黎微作大方狀。
黎微燒了開水,兩人唏哩呼嚕一人吃了一碗面。被挾持來的年輕人一直怯生生地坐在一旁,既不要求吃東西,也不說話。馮斯吃飽了肚子放下碗,一扭頭,才發現自己居然忽略了這個剛剛被抓來的重要俘虜。
這家伙的存在感簡直和空氣一樣,馮斯想。他站起身向著年輕人走過去,對方立即畏懼地向后縮身。馮斯笑了笑:“放心吧,你是人質,我不會傷害你的。認識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對方愣了愣神,過了好半天才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劉豈凡。豈有此理的豈,平凡的凡。”
馮斯在心里比劃了一下這三個字:“豈和凡連在一起,去掉一個點,不就是個凱字么?干么要拆開?”
“因為叫劉凱的人太多了,當年我的小學就有三個,我爸就給我改名了……”劉豈凡紅著臉說。
黎微在一旁吃吃地笑起來,劉豈凡的臉更是一直紅到了耳根,馮斯嘆了口氣:“你在你的家族里,一定是經常被人嘲弄的吧?”
劉豈凡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目光中隱隱流露出一絲恐懼,同時還有一絲憤怒。馮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種非同一般的情緒:“你怎么了?”
“沒什么。”劉豈凡擺擺手,沒有再說下去。
“好吧,這個問題我不問了。但是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到底屬于哪個家族。”馮斯說。
“我不知道。”劉豈凡飛快地回答。他好像是看出馮斯和黎微臉上的不信任,連忙補充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我只是一枚工具而已,他們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從來不問為什么,而且即便是問了,也不可能得到回答。”
馮斯從這番話里聽出了一些別樣的味道,不知道怎么的,雖然對對方還完全不了解,但從他那幾句簡單的回答中,卻隱隱嗅到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味道。馮斯有一種感覺,這個羞怯的年輕人身上,似乎有一點和自己相仿的被命運擺布的無奈;另一方面,他那種不善于和他人打交道的模樣,也像極了自己的好友寧章聞。而且從年輕人的神情,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測。
“你的附腦,是后天移植的,對么?是被強迫移植的吧?”馮斯忽然問。
劉豈凡渾身一震,目光里流露出一種極度的痛恨,拳頭也不知不覺地握了起來。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聲說:“難道我可能會自己選擇改變我的人生嗎?你也看到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和別人說話,不喜歡交往,被女孩子開兩句玩笑就會臉紅。我一直以為,我將來的人生就是大學畢業,在一個不用和人打交道的研究機構里和各種儀器、試劑打交道,或者每天坐在計算機前面敲擊代碼,就這樣過完一輩子。可是我沒有想到……萬萬沒有想到……”
劉豈凡講述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他出生在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家境雖然不富裕,但父母一直盡心竭力供養他讀書,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劉豈凡念書也確實爭氣,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生。他在心里深信,他可以依靠自己的知識來改變未來的命運,至少是讓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未來的變化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就在他剛剛初中畢業的那一年暑假,由于以前五名的成績考入了本地重點高中,被免除了高昂的擇校費,父親十分喜悅,咬咬牙決定帶他出門旅行一趟。盡管去的只是省內一個爛大街的旅游風景區,盡管出于省錢的考慮,母親并沒有跟隨前往,那也是劉豈凡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的遠行。
十六歲的少年人雖然一向活得孤僻沉默,畢竟是人生中的初次旅行,內心還是難免有些小小的激動。他十分難得地一路上都開朗而愉悅,對著父親手里老舊的膠片相機展露出笨拙的笑容。
當然了,由于預算有限,這一趟旅行并不是很持久。第五天,父子二人踏上了行程,但由于高速路上的車禍耽誤了時間,兩人不得不在離家不遠的縣城先住一夜。為了省錢,劉豈凡的父親選擇了便宜的路邊小旅店,和他人同住一個四人間,這個決定釀成了最終的悲劇。
和父子兩人同住在那個四人間里的,是兩個相貌樸實憨厚的中年農民,看起來是兄弟倆。這兩人和劉豈凡有異曲同工之妙,都不怎么擅長和陌生人說話,打過招呼之后,弟弟早早地睡了,哥哥則靠在被子上,看著一本市面上流行的官斗小說。
劉豈凡也默默地靠在鋪位上,翻看著一本高中物理教材——那是他未雨綢繆的學習方式。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口渴,起身去倒開水,不小心蹭到了中年農民手里的書,書掉落到了地上。他連忙道歉并且把書撿了起來,對方倒是大度地表示不介意,但看到劉豈凡遞書過來的方式,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哪一頁了?”他問。劉豈凡的手指正夾在某兩頁書頁之間,正好是中年農民所讀到的頁數。
劉豈凡紅著臉不知道怎么解釋,他父親開口說:“這是我家孩子的一點小本事。他從小就這樣,眼睛就像是慢鏡頭一樣,動得再快的東西也能看清楚。剛才你的書被撞到地上,他肯定是瞄了一眼,就看清了你剛才翻到的是哪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