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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許你這樣說他!”一直輕聲細語的林靜橦的聲調突然提高,隱隱有些怒意。
“你有什么資格對我說‘不許’?”路晗衣嗤之以鼻,“從我記事時開始,就是我姐姐一個人苦苦操持著家業,而我哥哥,作為一個男人,簡直……”
“你閉嘴!”林靜橦突然間暴怒起來。她的身上閃現出銀子般的亮眼光輝,蠹痕開始擴張,銀光所到之處房間里細碎的金屬全都像被賦予了生命一樣,飛到半空中聚集在一起,像遭遇高溫熔煉一般融化,重組成了一根細長的鋼錐,懸浮在空氣里。鋼錐的錐尖泛著寒光,指向路晗衣。
“你以前似乎并不是這種性子啊,”路晗衣終于轉過身來,嘴角帶著嘲弄的笑意,“看來附腦不只給了你力量,也對你的性情有所影響,代價不小呢。”
“不許你胡說!”林靜橦尖叫起來。在附腦的作用下,這一聲尖叫如同聲波炸彈一樣威力十足,讓整個房間都產生了輕微的震動。她手一抬,鋼錐像離弦的利箭一樣直射向路晗衣,發出刺耳的嘯叫聲。不過她出手還是有所克制,鋼錐并沒有對準路晗衣的要害,只是刺向了他的左臂。
路晗衣并沒有躲閃。當鋼錐射到面前時,他猛然抬起左手,準確地一把握住了鋼錐。幾秒種后,鮮血從他的指縫里涌出,順著被握住的鋼錐一滴滴落在地上。
“能夠傷到我,已經算不錯了,”路晗衣平靜地說,“但你下手還是不夠狠。我原本指望剛才你能對準我的心臟,可惜你沒有。空有力量,沒有一顆誰擋我我就殺誰的冷酷的心,是沒有用的。”
他松開手,鋼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不再多說,從窗口一躍而出。林靜橦看著窗外墨一樣的黑暗,忽然間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她捂著嘴,無法自已地抽泣起來。
蠹痕散去,鋼錐立即四散分解,變成一粒粒細小的鋼珠在地上滾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二、
周宇瑋移動到三分線附近,和正在運球的己方控球后衛做了一個擋拆配合。對方來不及換位防守,周宇瑋輕松地順下,接到控衛的擊地傳球后,上籃得手。球場四周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上半場還剩8秒鐘時間,對方倉促地發球,快速推進到前場,小前鋒接到球后,雖然已經被對位防守人盯住,還是只能強行出手三分。球砸到籃筐上彈出。上半場就此結束。
看一看場邊的手動記分牌,中場比分是30:18,周宇瑋所在的系已經領先12分。在這30分中,周宇瑋一個人就拿下了11分。
“你男朋友打得真不錯啊,我不太懂籃球,都能看出他打得很好,又能得分又能搶籃板。”正在這個露天球場邊觀戰的寧章聞對文瀟嵐說。
“啊,還可以。”文瀟嵐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沖著正在場邊喝水的周宇瑋鼓了鼓掌,目光卻更多地在對手的休息區游離著。馮斯就站在那里,聽著隊長的中場部署。他也注意到了文瀟嵐的眼光,沖她微微笑了笑,然后繼續把視線移到隊長的臉上。
“上半場籃板保護得不錯,防守沒辦法,他們的火力就是那么猛,大家已經盡力了,”隊長說,“關鍵是我們自己的進攻沒有打出來,跑出機會了都投不進空位,太緊張了。尤其是你,裴彪,八中一,這個命中率有點不像話。”
名叫裴彪的小前鋒擦著汗:“昨天吃壞肚子了,拉了一天,今天實在有點兒手腳發軟。”
隊長想了想:“要不然下半場你先休息休息。馮斯,你頂小前鋒,多繞掩護,有機會就出手。不過防守得賣點力氣,別吊兒郎當的。”
“我會的。”馮斯簡潔地回答。
此時這所大學已經開學了。現在正在進行的,是一年一度的以系為單位的籃球聯賽。這一場是整個賽季的第一場比賽,周宇瑋所在的系對上了馮斯所在的系。周宇瑋是球隊絕對主力,而剛升上大二的馮斯只是個替補,上半場并未出場。
“菜鳥一般都是坐板凳的,很難有上場機會,你們真的不用來。”賽前馮斯對寧章聞和關雪櫻說。
“能上一分鐘也好,”寧章聞說,“我在這所學校呆了快三十年,一場正經的籃球賽都沒看過呢。”
關雪櫻也表示出對她從未看過的籃球賽的濃烈好奇心。馮斯拗不過兩人,把比賽時間和地點告訴了他們。他沒想到上場機會來得那么快,下半場剛開始就得披掛上陣,而且是在己隊大比分落后的時候。
但是他卻沒有感到絲毫的緊張。己方中鋒跳球取勝,他快步跑到底角三分位置,接到傳球后一記穩穩的跳投,球刷筐而入。分差縮小為9分。
在同系學生們的歡呼聲中,馮斯一邊回防一邊暗暗納悶:怎么我的手就這么穩呢?
此后的比賽中,雖然對手的實力還是略占優勢,但馮斯表現得相當活躍,除了拿手的中遠投之外,防守也很賣力。這個系隊菜鳥的積極表現也點燃了全隊的斗志,下半場進行到十分鐘時,雙方分差已經縮小到了5分,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這是從父親去世后,馮斯打的第一場正式比賽,他發現自己在賽場上的心態起了很大變化。過去他在籃球場上,要么就是滿不在乎過于放松,要么就是不小心被激起了火氣、導致心態失衡;而現在,他能始終保持足夠的專注度和興奮度,既不緊張,也不懈怠,而且在攻防兩端無論和對手發生什么樣的肢體接觸,都一點不覺得生氣。論實力,他其實仍然比不上隊里首發的學長們,尤其防守經驗不足,但良好的心態讓他有了出色的發揮,儼然成了下半場的奇兵。
對方叫暫停的時候,他才有時間梳理一下自己的心緒。他意識到,這半年里發生的事情,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將他改變了許多。在經歷了那么多生死邊緣的事件后,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能控制那些乖戾暴躁的負面情緒。而在過去,哪怕是觀眾中有人沖著他喝一句倒彩,他都會有撲上去干一架的沖動。
人終究還是會長大的,馮斯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欣慰還是悵然。
“打得好!繼續這么干他們!”學長們拍著他的肩背鼓勵著他。
暫停過后,球賽繼續。對方的防守策略起了變化,之前在防守馮斯時表現不佳的小前鋒被換了下去,換上了一個身材更高一些的球員。但這名球員并不負責防馮斯,而是去盯馮斯這邊的大前鋒。
負責防守馮斯的換成了對方的大前鋒:周宇瑋。
馮斯的心微微一沉。他發現,當看著周宇瑋的臉時,那種久違了的陰暗情緒似乎又開始在心里發芽了。
事實上周宇瑋并沒有做錯什么——馮斯和文瀟嵐在名義上始終只是好朋友,從來沒有確立過關系,向一個單身女生表白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如同文瀟嵐一再強調的,周宇瑋的確是一個不錯的人。向文瀟嵐告白成功后,每次見到馮斯,他的表現都很得體,既沒有那種“你看你喜歡的姑娘被我撬走了”的驕傲,也沒有那種故做出來的帶有憐憫的熱情。而且他也從來沒有阻止過文瀟嵐去寧章聞家聚會,雖然他應該清楚,馮斯多半會在哪里。
但是這樣理性的分析還是無法約束情感上的波動。看到周宇瑋,他就是會覺得不爽,覺得煩躁不安,覺得有一種無名邪火在悄悄上升。
偏偏周宇瑋對他的對位防守很見成效。馮斯個頭不小,但周宇瑋比他還高出半個頭,而且雙臂頎長,反應也快,對于主要靠跳投得分的他造成了嚴重的干擾。和周宇瑋對上后,他三次出手都沒有中,兩次在周宇瑋長臂的干擾下投偏了,一次直接被賞了個脆生生的大帽。
對方的士氣又起來了,連得分能力并不強的肉盾型中鋒都在籃下強吃得手,分差重新回到12分,而比賽只剩下了最后五分鐘。對于這種業余級別的籃球賽來說,五分鐘追回12分是相當困難的。球員們都有些沮喪,隊長叫了暫停,除了說幾句“不要放棄”之類的打腫臉充胖子的話,在戰術上也做不出新的調整了。
暫停回來,全隊都顯得很焦急。得分后衛在外線倉促出手三分,球根本沒有碰到籃圈,直接撞到籃板反彈回來,雙方內線球員誰也沒有拿到這個長籃板,球正好落到了馮斯手里。他一咬牙,不再選擇跳投,而是運球直撲籃下,三步上籃。
這個非常規的選擇讓周宇瑋也沒有預料到,補防的時候節奏已經慢了半拍。情急之下,他揮出的手臂沒有碰到籃球,而是正打在馮斯的手臂上,緊跟著,高壯的軀體也撞在了馮斯身上。兩人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同時摔在了地上。球場四周響起了一片驚呼聲。
裁判的哨聲立刻響起,判了周宇瑋一個違體犯規。周宇瑋顧不得自己的手臂在水泥地上擦出了血,連忙把馮斯扶起來。
“真對不起,”他一連聲地說,“我一下子沒有收住。你沒事兒吧?”
馮斯沒事兒。雖然看起來摔得很重,但多年來豐富的打架經驗讓他在摔下去的一瞬間就收好四肢,倒地后就勢滾了幾滾,抵消沖力。盡管肩背摔得很疼,但并沒有任何部位傷到,事實上,只需要休息一兩分鐘緩一緩,他就能繼續比賽。
馮斯晃晃腦袋,慢慢站直身體。他的目光掃過球場旁邊,文瀟嵐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滿了關切,似乎還有一點內疚。顯然她是在內疚自己的男朋友傷到了馮斯,這種與她原本并無關系的內疚,不知怎么的,就像是一瓢沸騰的油,澆到了他的心上。
那股邪火再也壓制不住,兇猛地燃燒起來,燒掉了所有的克制和理性。馮斯猛地揮起拳頭,重重打在了周宇瑋的臉上。
夜里十點。
馮斯躺在床上,只覺得腦子里亂哄哄的,怎么也平靜不下來。白天發生的一切仍然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反復播放。觀眾們驚愕的臉……裁判“驅逐出場”的堅決手勢……隊長憤怒到扭曲的面孔和“你他媽傻逼啊!”的狂吼……隊友們無奈的表情……寧章聞的搖頭苦笑……關雪櫻捂住嘴害怕的樣子……
還有文瀟嵐隱隱含著淚水的雙眼。還有周宇瑋從地上爬起來,吐出一口血沫,擺了擺手:“我沒事兒,不用換人。”
最終系隊以20分的分差慘敗。對馮斯的追加處罰決定暫時還沒下來,但可以肯定的是,哪怕這個賽季他還有參賽的機會,隊長也絕不會讓他出場了。他多半會被直接開除出隊。
這倒不是什么大事,籃球對于馮斯一向只是一種有趣的游戲,而不是非要拼死拼活競爭的信念,不能打就不能打唄。但他怎么也想不通,當時自己是怎么腦子一熱沖著周宇瑋拔拳相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