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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塊冰塊,巨大的冰塊。在這個盛夏末尾的清晨,一塊仍然在冒著白氣的冰塊就這樣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出現在了蹦極機械的頂端。當然了,光是這塊冰塊,還不至于把人嚇得昏過去,真正令人恐懼的是被凍結在冰塊里的另外一樣物體。
——人!一個中年女人!冰塊里凍著一個中年女人!她以站立的姿態被凍結于其中,雙目微閉,臉上的表情恬靜淡泊,仿佛只是在沉睡。
警察很快趕到,動用工具鑿開了冰塊,把女人的軀體解救出來,但她早已經停止呼吸。她的身上并沒有攜帶任何證件,但警察還是很快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名叫詹瑩,是一位美籍考古學家,剛剛來到中國一星期,目的是參加一個國際性的考古學學術會議。
詹瑩死了。
雖然之前已經有了預感,但當這個消息真的被證實時,馮斯還是覺得心底猛地一沉,好像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一樣。雖然和詹瑩認識只有短短幾天,但這個溫和親切的女人讓他一次次地想起自己的母親。盡管詹瑩也對他有所欺瞞,但他還是覺得,總體上詹瑩是真誠的,至少不會像池蓮那樣賣了你你還幫她數錢。他甚至隱隱想過,如果這才是我的母親,那該有多好。
而這種詭異的死法更是讓馮斯明白過來,不需要有一絲一毫的僥幸心理,這絕對是某一個擁有附腦的家族所為。雖然還不明白詹瑩這一趟回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又卷進去了。
“這才剛剛消停了幾天啊……”馮斯疲憊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人生啊。”
“你在說什么?什么消停了幾天?”曾煒注意到馮斯的嘴唇蠕動。
“啊,沒什么沒什么,”馮斯連連擺手,“詹教授去世了,你為什么來找我呢?”
“因為有人目擊到,昨晚你曾經和詹教授在一起,”曾煒說,“而且根據這次考古學大會組委會提供的信息,這些日子里,詹教授和你的關系比較密切。”
“你可以先查清詹教授的具體死亡時間,再調查我的不在場證明。”馮斯說。
“別誤會,我沒有懷疑你是殺害詹教授的疑兇,”曾煒笑得很和善,“當然按照流程我們還是排查了你昨晚的去向……你沒有殺人嫌疑。我只是想要問問,你知不知道昨晚在烤鴨店分手之后,詹教授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
“她只告訴我晚上有一個重要的約會,卻并沒有告訴我她想要見誰、見面地點在哪里。”馮斯回答。
“哦,是嗎?”曾煒這一聲聲調上揚的“哦”充分體現出他的懷疑。馮斯不由得有些火起。從第一次見到曾煒開始,這個警察就讓他感受到某種笑里藏刀的……膩歪,令他十分不舒服。但他也很清楚,和警察作對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尤其是和曾煒這種厲害角色。
“句句屬實,我保證,”馮斯作誠懇狀,“我和詹教授過去壓根兒就不認識,她之所這幾天老是找我幫忙,不過是因為我辦事比較機靈,昨晚也只是出于感謝請我吃頓飯,就這樣。她的其他事情我可是一無所知。曾警官,你可一定得相信我。”
曾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不過詹教授的死法很奇怪,我們一時半會兒也猜想不到,她是怎么被凍進冰塊里、罪犯又是怎么瞞過保安把那么大那么沉重的冰塊弄到高處的,詹教授的筆記本電腦也不見了,那里面說不定有很多重要資料。所以如果你想起詹教授和你說的某些話里可能包含著線索,記得聯系我。”
“一定。”馮斯連連點頭。
“那就這樣吧,回頭再有什么事我再找你。再見。”
曾煒走進了賓館,大概是還有問題要向主辦方詢問。馮斯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心情仍然由于詹瑩的突然死亡而有些郁燥。他毫不懷疑,詹瑩竟然會被封凍進一塊巨大的冰塊里,這一定是蠹痕的杰作。既然梁野的蠹痕可以在一定空間內造成火焰般的高溫,那必然也可以存在能制造超低溫的蠹痕。而這個敵人竟然可以大搖大擺地把尸體運入位于鬧市區的大商廈,躲過保安的耳目將其放在那樣高的地方,一方面說明他的能力非凡,另一方面也說明,此人大概是在炫技,詹瑩這種過分夸張的死法和尸體的處理方式,也許就是敵人對他的刻意警告。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幾天前和范量宇的對話。在看過那段讓人很不舒服的廢棄醫院里的視頻錄像后,他追問范量宇:“你所說的隱藏的家族,到底是什么?為什么他們會躲藏起來?”
“上次在山村里,你所遇到的所有人,我、梁野、王璐,以及其他的那些小魚小蝦,都是目前中國境內在明處活動的家族,”范量宇說,“我們相互之間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雖然也時常爭斗,但總體而言,目標還是比較接近的:都以魔王為敵人。只是具體判斷有差別,比如有些家族希望保持魔王沉睡就行了,有些則希望一勞永逸地消滅它。這些人,大致都可以籠統地稱為守衛人。”
“所以你們對我的態度各不相同,”馮斯回憶著,“有人希望利用我找到魔王,這算是比較激進的;有人則寧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讓魔王睡多久算多久——目光短淺……”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家族隱藏在暗處,因為他們有著和我們大不相同的追求,”范量宇的語聲中帶著一種不屑,“比如有些家族并不把自己看做人類,而是更情愿去做魔仆。”
“這倒不奇怪,”馮斯說,“這樣的人,任何時期任何背景下都存在。”
“還有一些就生猛得多了,”范量宇的話語里居然隱含一絲佩服的意味,“他們不只不把自己當做凡人,卻也并不甘愿做魔王的奴仆。他們想要做的,是殺死魔王取而代之。所以他們,被稱為隱藏在暗處的黑暗家族。我們并不清楚他們確切的實力是怎么樣的,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現身。”
“殺死魔王取而代之?這可真是一幫胸懷大志的人……”馮斯喃喃地說,“不過我倒也有點佩服這樣的狂想。”
范量宇陰陰地一笑:“狂想?或許算得上吧,但絕對不是白日做夢。事實上,在歷史上曾經存在過那么一群人……”
正說到這里,他忽然住了口,疤痕遍布的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警覺,又像是緊張,或許還有那么一點點興奮。
“終于出現了啊,他娘的!”他自言自語著。
“你怎么了?是不是發現了什么?”馮斯問。
“我得走了,但愿還追得上,”范量宇揮揮手,“你好自為之,話我已經帶到,是死是活自己拿捏。”
他一面說著,忽然伸手在馮斯肩頭輕拍了一下。馮斯頓時渾身劇痛如刀割,大叫一聲跪倒在地上。但這痛感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兩秒鐘,很快又消失了。
“還是那么廢物,半點長進也沒有,”范量宇搖搖頭,“真讓人頭疼。”
說完,他的身體就像肥皂泡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留下馮斯跪在地上哭笑不得。
“這他媽是把我當成沙包了啊……”他嘆息著。
現在看起來,動手殺害詹瑩的很可能就是范量宇口中的那些隱藏的黑暗家族。但這些人的具體目的是什么,他還一無所知,這或許需要從詹瑩身上找。
然而詹瑩已死,而她的隨身物品全都被警方拿走了。馮斯縱然膽大包天,也還沒有二到去警察手里偷東西的地步,更何況按照曾煒的說法,詹瑩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多半是被兇手或者兇手的同伙偷走了。這條線索只能暫時中斷了。現在留給他的選擇只有一個:等待。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能讓詹瑩以屈尊參加山寨大會的方式趕來中國的這個秘密,一定是個足夠重大、足夠震駭人心的大秘密。
而對于這個處在漩渦中心的“天選者”而言,大秘密也就意味著大麻煩,可能是要命的大麻煩。
“生活常態,”馮斯對自己擠出一個笑容,“just 生活常態。”
第二章、升仙
一、
南方。某座小城。
在黑夜里看起來,這間廢棄的醫院充滿了陰森的氛圍,夜風吹過,流動的空氣透過破損的門窗在大樓內部盤旋嘯叫,有如鬼魅的歌唱。院區里的樹木在風中搖擺,像是一只只搖晃著手爪的不安分的妖魔。
一身黑衣的路晗衣走進了手術樓。黑暗之中,他本人也像是一個輕飄飄的影子,幽靈般穿過布滿積灰的走廊,腳下踩過那些脫落下來的墻皮,發出輕微的聲響。這座大樓廢棄已久,早已斷水斷電,更加沒有醫護人員或病人留駐其間,但在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環境中,如果一個神經稍微脆弱一點的人置身其中,一定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聽:滴滴答答的水龍頭,碰撞的手術刀,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隱約的哭泣和呻吟聲,似乎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輕微的獰笑……這是醫院所獨有的恐怖氛圍,仿佛那些逝去的靈魂都還舍不得離開,依舊盤旋在他們生命中最后的處所。
但路晗衣顯然不是一個膽怯的人。雖然和老對手范量宇那令人驚懼的外表相比,路晗衣看起來完全是一個相貌俊美的纖弱少年,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的心狠手辣一點也不次于那個雙頭怪人。
此刻他緩步行走在鬼影幢幢的醫院里,嘴角帶著微笑,似乎還很享受這種陰暗瘆人的氣氛。但他的內心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輕松自如,因為假如仔細看的話,可以看見,在他的身畔,隱隱閃爍著一層比夜色稍微淡一點的異界——那是他的蠹痕。
從走進醫院大門開始,路晗衣就一直不惜耗費體力用蠹痕保護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