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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把這本書混入國圖的館藏,尤其是要讓它擁有系統編號,可不是慧明能做到的。”馮斯說。
慧心更加得意:“你以為只有你的朋友才擁有黑客技術嗎?你以為我在這個道觀里成天就是裝癡賣傻嗎?”
“那可不是互聯網,而是內部系統,”馮斯說,“恐怕關鍵還得里面有人才行吧。”
慧心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怒意:“里面有人就行嗎?沒有技術怎么能篡改系統而不留下痕跡?”
馮斯覺察到,慧心的內心隱藏著一種強烈的驕傲和自戀,但配合著他那瘦弱的外表,似乎這種自戀又源自某種深深的自卑。慧心無疑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能操控如此龐大的一個蠹痕也說明他擁有強大的附腦,但他偏偏有著一個發育不健全的身體,明明比自己還大幾個月,看上去卻像個瘦弱的初中生,這種強烈的反差難免讓他性格扭曲。那尊真武大帝的塑像之所以超然于眾,就是因為那是他潛意識里所希望的自己所具備的形象:剛猛、威嚴、霸氣十足、萬人景仰。
“那么,后來我的朋友被人刺了一刀,是不是也是你干的?因為那樣可以用仇恨來促使我繼續調查,百折不撓。”馮斯捏緊了拳頭,緩緩地問。
“那倒不是,雖然我的確想這么做,”慧心邪惡地一笑,“不過我的目標原本不是他,是你那個漂亮的女朋友,雖然男人總喜歡在嘴里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那只是嘴上說說騙自己的而已,在現實中,女人總是比朋友更重要。”
馮斯一陣悚然,只聽慧心繼續說下去:“不過我還沒來得及下手,你的朋友就挨了那一刀,對我而言,效果倒也差不多,我也不必多此一舉。所以你實在應該為你的女朋友感到慶幸。”
“她不是我女朋友……竟然不是你干的,那會是誰?”馮斯搖搖頭,“那么,翟建國變成半人半蜘蛛的怪物,也是你搗的鬼?”
“我一直在研究附腦植入手術,本來就很缺實驗品,”慧心說,“他自認為幫了我的忙,老是來找我要錢,而且屢次提到也想要獲得強大的能力,不想繼續那樣窩窩囊囊一輩子,我索性就成全他了。”
“你分明就是在滅口……”馮斯想到翟建國那恐怖的身體,禁不住一陣惡心。他不由得再度捏緊了拳頭:“那么,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翟建國所說的我的身世是不是真的?以及,你到底是誰?”
慧心收起笑容,冷冷地看著馮斯,目光中的刻骨仇恨讓馮斯背脊一陣陣發涼。他正在猜測慧心何以如此仇恨他,慧心已經再度開口:“你問我的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合并在一起。”
馮斯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要你死!”慧心咆哮著。
慧心話音剛落,馮斯突然就覺得胸前一痛,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倒下,狠狠摔在地上。但他看得很清楚,身前明明任何東西都沒有。
他連忙爬起來,但剛剛站起來一半,膝蓋還處在彎曲狀態,膝蓋窩又被莫名其妙地重重頂了一下。這一次的姿勢更加狼狽,是生生地跪在了地上,耳邊聽到慧心發出一聲嗤笑:“別那么客氣,怎么一見面就磕頭啊?”
馮斯沒有發怒,反而保持著跪姿在地上不動,想要觀察一下形勢。剛才腿彎被頂的那一下,身后依然是沒有人的,但他確實能感覺到有力的撞擊。
很快,背后又是重重一下,馮斯一個狗啃屎趴在地上,牙齒把嘴唇磕出了血來。他禁不住罵了起來:“你這個小王八蛋可以利用蠹痕內的空氣進行攻擊,是嗎?”
“不能這么說,確切地說,這個蠹痕就像是我的化身一樣,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依照我的心意,像我的真人一樣出手打擊。只不過現在我練得還不到家,蠹痕的殺傷力還沒能超越我本體的力量,等我能讓它像刀劍一樣鋒利時,你就沒有命在這兒啰唆了。”
“你的這個蠹痕……聽上去挺像畫餅充饑的。”
“畫餅充饑多好啊,從虛空中來,到無限中去,”慧心大喊著,“無中生有才是道的最高境界!”
在慧心的狂吼聲中,無形的打擊從四面八方涌來,讓馮斯完全無從躲避招架。他只能屈膝抱頭匍匐在地上,盡量護住要害部位。那種感覺,真像是在打群架時不小心落單,被十多個小流氓提著木棒圍毆,讓他莫名其妙地還生起一點親切感。
當然了,這一丁點兒親切感并不足以抵消他的憤怒和恐懼。慧心的攻擊持續不斷,就算他擅長挨打并且慧心的力氣不算太大,也會覺得吃不消。只是對方的攻擊完全看不到,讓他找不到還擊的機會,難道就這么生生被打死?那可太丟臉了……
雙手護住頭,馮斯的眼睛從指縫間看出去,慧心臉上的表情近乎癲狂,道袍在身畔劇烈的空氣流動下飄揚而起,儼然一副不老妖道的形象,看得他氣往上沖。他媽的,憑什么老子就得干挨打?馮斯盯著慧心,開始在心里想象,自己也能操縱這一片蠹痕,也像他胖揍自己一樣,僅僅運用一片虛空就把他也海扁一頓。或許是為了減輕肉體上的痛苦,他出神地想象著,注意力格外專注,好像疼痛真的沒那么厲害了。
先扇他的左臉……再扇他的右臉……當胸一拳……照著腰狠狠踹一腳……然后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踢他的屁股……
正在幻想得出神,忽然間身上被拳打腳踢般的撞擊感暫時消失了,而他很清楚地看到,慧心的身體向前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上。
看起來就像真的被人從身后踢了屁股一樣。
馮斯的嘴張得像被人塞了一個雞蛋,然后意識到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他努力捕捉著剛才那一剎那近乎神游天外般的感覺,開始在頭腦里集中所有注意力,想象著自己毆打慧心的殘忍場面。當他想著自己一拳打到慧心臉上的時候,小道士居然真的朝后就倒,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沒爬起來。
——慧心雖然能夠通過蠹痕創造出如此龐大的一個虛幻領域,但論身體終究還是羸弱不堪。
馮斯趁勢追擊,繼續沿著先前的感覺進行想象,又對慧心發出了幾下無形的拳腳,但這一次,都沒能夠打到對方的身上,倒是慧心的身前隱隱可見水紋狀的波動,以及能聽到“噗噗”的悶響聲,好像是慧心形成了某種防御。
管他大爺的,你能行,老子也一樣能行!馮斯發狠地想著,開始在頭腦里構建一道無形的堡壘。這一招果然管用,慧心再對他發起攻擊時,身上就像披了鎧甲一樣,力道被抵消了八九成,基本上不痛了。
兩人誰也不能奈何誰,不約而同地停止了進擊。馮斯滿臉納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這是你的蠹痕,為什么我可以使用你蠹痕里的力量?”
臉上挨了一拳而鼻青臉腫的慧心兇狠地盯著馮斯,雙眼里似乎要滴出血來。他向前走出幾步,伸手指著馮斯,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我們流著同樣的血?什么意思?”馮斯不明白。
“意思就是說,你是我的弟弟,孿生的弟弟。”
弟弟?
孿生的弟弟?
馮斯有一種快要眼冒金星的感覺。他努力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咬著牙問:“我不明白,我怎么會是你的弟弟?”
慧心欣賞著馮斯震驚的神情:“你剛才不是問我翟建國當初有沒有騙你嗎?其實他所說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點他對你隱瞞了。他當時接生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兩個。那個孕婦生了一對雙胞胎,哥哥是我,弟弟是你。”
“這不可能,我們倆長得并不一樣!”馮斯大聲說。
“還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呢,一副文盲像……”慧心好像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貶損馮斯,“聽說過異卵雙胞胎嗎?雖然少見,但異卵雙胞胎的兄弟倆大多長得不一樣,不要一提起雙胞胎就覺得肯定跟鏡像似的。”
馮斯不吭氣了,這才開始細細打量慧心的臉。誠如慧心所言,異卵雙胞胎不會長得一模一樣,但仔細看來,還是能看出兩人在臉形和五官上的某些相似之處。只是慧心發育嚴重遲緩,外表看起來原本就像個孩子,和自己成年人的臉自然是區別很大了,更何況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慧心故意把臉抹得臟兮兮的,所以當初壓根兒就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但是不對啊,你不是被玄和子所收養的嗎?”馮斯想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那應該是在我出生前一年多的事情才對。”
“我只是對外冒充了他的身份,反正這年頭社會熱點多如牛毛,人們感動一陣子之后,馬上會把我忘掉,少這一年外人根本不會留意到。”慧心說,“真正被玄和子收養的孩子,在我和你出生前不久就病死了。玄和子賭錯了。”
這樣倒也解釋得通,馮斯想。他望著站在自己身前的慧心,心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我的哥哥,孿生哥哥,但他卻顯得那么瘦弱那么矮小,有著一張完全還是孩子的臉,我站在他面前,倒像是比他大五六歲。他一見到我,就對我充滿了仇恨,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兄弟間的親情。是因為外形上的巨大差距嗎?
“你是在想,我恨你的原因在于外表嗎?”慧心看出了他的心思,“別幼稚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擁有力量,擁有金錢和權勢,就勝過一切,四肢發達的蠢貨有什么好羨慕的?我所恨的,只是上天為什么那么不公平。”
“除了體魄之外,我們倆之間還有什么不公平?”馮斯不解。
“懷有天選者的孕婦,在懷孕期間就會表現出種種跡象,甚至干擾到那一地區存在的魔仆和妖獸,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出生之前就早早被人盯上,也是玄和子根據妖獸的騷動到這一帶尋訪孕婦的緣由。”慧心說,“但是當我們出生之后,人們卻很快發現,我們雖然是兄弟,但卻只有一個人有附腦。那就是你!你才是天選者,而我是個廢物!”
馮斯呆若木雞,完全無言以對。這并非是因為通過慧心的口證實了他腦子里的腫瘤的確是附腦,而在于他終于體會到了慧心那種刻骨的仇恨。一母所生、一胎所生的兩兄弟,一個生下來就被人們寄予種種期望和野心,另一個卻被棄之如敝屣,那樣的滋味絕對不可能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