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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啊,”范量宇晃晃他的大頭,較小的那顆毫無生氣的頭顱也跟著搖晃起來,看上去分外詭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氣。比起收拾那些敢于招惹我的渣滓,就算這世界毀滅掉我也無所謂。我的蠹痕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路晗衣聳聳肩,不再說話。梁野也抄著手站在一旁,似乎視若無睹。過了一小會兒,馮斯好像是真的忍耐不住了,咬著牙關大吼一聲:“喂!我……投降!”
范量宇哈哈大笑起來。隨著這一聲笑,馮斯身上的痛感終于消失了,但肌肉仍然因為之前的劇痛而緊繃,甚至有些痙攣。路晗衣嘆了口氣,打了個響指,馮斯立刻感到渾身一麻,痛楚消失了,內啡肽的分泌讓他產生了一種十分舒暢的欣快感。
“我終于明白毒品上癮是怎么回事了……”他咕噥了一句,沖路晗衣點頭致謝。
范量宇不再搭理馮斯,繼續轉向魔仆:“剛才那個小子說,你進化成了‘滿身觸手’的形態。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為了擺脫掉魔仆獨立生存能力幾近于零的缺陷,想要在體力上有所增進才那么干的吧?”
“不然的話,我覺得自己很難熬到主人醒來的時候。”魔仆回答,“這個村子里的人對我倒是絕對不敢生起叛逆之心,但是這些年困居在這座山村,我覺得自己的精神越來越不敏感,和主人的聯系越來越微弱。并且,我感到這個村子一直在被人控制著,某些幕后的主使者試圖一直困住我、監視我、研究我。我不明白他們最終的用意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是對主人不利。”
聽到“幕后主使者”這幾個字,馮斯心里一動,明白魔仆所指的正是他的父親和祖父所屬的那個家族。果然,他們并非臣服于眼前這個怪物,而是試圖掌控它,從它身上挖掘更多的秘密。怪不得村里人那么害怕這個家族,他們的野心果真非同凡響。
“馮氏家族,對嗎?”范量宇說,“他們果然是處處都領先一步,先于我們控制住了一個千年魔仆,先于我們找到了天選者。我們四個家族自詡實力強大,卻連人丁凋零的馮氏家族都玩不過,真夠丟臉的呢。”
“不過,你們最終還是跟蹤著天選者來到了這里,嗅覺還是很靈敏的。”魔仆的聲音依然像電子合成音一樣沒有絲毫感情,聽不出是真心贊揚還是挖苦。
“如果不是你故意通過滅解釋放出精神擾動,我們恐怕還嗅不到這個味道,”路晗衣說,“至少我和梁野兄本來只是打算在村外觀望一下的。所以我估計,其實是你故意吸引我們來的。這幾千年來,魔仆要么潛伏不出,要么悄悄對落單的我輩中人實施偷襲,像你這樣明目張膽的還真少見。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前面已經說過了,我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進化之路,再也無法為主人出力了,”魔仆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表現出一丁點兒悲傷的表情,但面部肌肉還是過于僵硬,“所以,我的生命已經沒有什么價值,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臨死之前再為主人盡一份心。”
對面的四個人靜靜地聽著,當它說到“唯一能做的”這五個字時,四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籠罩于身體周圍的蠹痕縮小到距離身體不到半米的半徑,其中的顏色再也不像先前那樣若有若無,而是逐漸清晰起來。此時可以看得很分明,范量宇的蠹痕呈淺灰色,王璐的蠹痕是淡紫色,梁野的蠹痕閃爍著紅光,而路晗衣的蠹痕是一種黯淡的黑色。
“都很不錯,很不錯,”魔仆的口吻活像是教官進行點評,“作為人類,能把附腦的力量發揮到這個地步,足見你們在這幾千年里一直在拼命努力。遺憾的是,凡人依舊是凡人,不必說主人了,即便是與我這樣一個進化失敗的魔仆相比,也是遠遠不如的。”
它一面說著,一面抬起了手,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點什么:“對了,差點忘了,天選者可承受不起這樣的沖擊。說來也真奇怪,承擔著如此沉重使命的人,卻又如此脆弱。”
話音剛落,那些沒有參與組成身體的魔仆碎塊——不管此刻是什么形狀——像是得到了統一的指令,一齊向著馮斯和關雪櫻飛撲過來。馮斯被捆得像個粽子,完全無力躲閃,眼睜睜地看著碎塊聚集在一處,迅速變形黏合成一層蠶繭狀的外殼,把兩人包裹在其中。
一片黑暗之中,馮斯聽到魔仆的聲音透過繭殼模模糊糊地傳了進來:“現在,我可以殺死你們了。”
四
現在,我可以殺死你們了。
這句話放到哪部電影里,都絕對預示著一場高潮大戲的上演。可惜的是,馮斯被裹在一片黑暗中,面對著這樣令人血脈賁張的大場面,什么也看不見。作為一個自己手受傷了都要跑去圍觀群架的不看熱鬧會死的人,這實在讓他有些難熬。他簡直恨不能伸手撕開這層保護他的繭殼去看個究竟,當然他畢竟還沒有蠢到那種程度,只好強壓著好奇心了。
但就在這時候,耳畔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這個聲音似乎只有他能聽到,而近在咫尺的關雪櫻卻聽不到。這個聲音在說:“怎么樣,想不想看看外面發生了什么?”
這個聲音帶有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誘惑,馮斯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當然要看。”
接著他的眼前就亮了起來。
頭痛。那種熟悉的頭痛感又來了。伴隨著這一陣頭痛的,是視界異乎尋常的變化。他的眼睛突然間可以看到東西了,而且看得很清楚,身邊的每一樣事物都無比清晰:神殿、神像、四個劍拔弩張的人、地下的繭殼……
等等!馮斯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我就在繭殼里,怎么會看到繭殼本身呢?而且視線的角度好像也不大對。
他下意識地想要低頭,卻發現無法控制身體,甚至無法控制眼球的移動。他能夠感受到身體的運動,感受到呼吸,感受到視線的變化,但卻都是不由自主的,像是被操縱的偶人。或者用那些胡編亂造的武俠小說玄幻小說里的術語,就像是被人下了蠱。
這是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好在馮斯這些日子以來已經見慣了太多太多的怪事,倒也處變不驚了。在無法控制行動的情況下,他只能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皮膚的觸覺上,并且很快注意到一件事——下半身不太舒服。從屁股到腿,再到某些敏感部位,都好像被什么粗糙的東西摩擦著。而這種難受的觸感,他在幾天前才剛剛體會過。
——這是那條軍褲!關雪櫻偷來供他換洗的、已經洗得褪色發硬的軍褲!而這條軍褲,此時此刻應該是穿在化身為他的形象的魔仆身上的。
——我在魔仆的身體里!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理清現在的狀況。盡管世界觀已經經歷了極大的扭曲,他仍然不肯輕易相信“靈魂出竅”“移魂”之類玄乎的東西。他謹慎地得出判斷,這大概是某種精神感官方面的直接聯系,也就是說,他的大腦感受到了魔仆的大腦此刻所感受的事物。
倒也有趣,馮斯想,既然如此,就這樣用你的眼睛和身體來體會一下這場一觸即發的大戰吧。可惜的是,這間神殿不夠大,按照這些人的能量,真要打架的話,恐怕有點折騰不開。
正在轉著這個念頭,他發現自己的手——其實是魔仆化身的手——高高舉了起來,然后身邊的一切再度發生了改變。
好像只是眨了一眨眼,視線變得一片漆黑,連半點微光都沒有。當一切再度亮起來的時候,馮斯驚訝地發現自己身處的環境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神殿消失了,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荒地上,荒地光禿禿的只有黑色的泥土,周圍看不見邊界,被濃濃的霧氣籠罩著。
仿佛是為了讓馮斯看得更清楚,魔仆抬了一下頭,目光掃過了荒地的上方。這一看著實嚇了馮斯一大跳:他看到了他們原本應該身處其間的這座墳墓!不只是墳墓,還有墳墓周圍的林木、土石、村莊。然而……
它們都是倒懸著的。就好像是整個世界被上下翻轉了。
但馮斯很快推翻了這個瘋狂的猜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種相對而言更可信的推論:不是世界被翻轉了,而是他們所處的空間被翻轉了。魔仆似乎是在一瞬間制造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連重力方向都和地球正好相反,懸浮在了這座墳墓的上方。再看看被一同帶到這里來的那三男一女,臉上沒有絲毫吃驚的表情,像是早已習慣。
這就是他們所說的“蠹痕”!馮斯猛然間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測。而之前在火車上令時間停止的異象,也是由“蠹痕”所造成的嗎?
到底什么是蠹痕?
不容他多想,這個倒懸的小世界里出現了新的變化。四周的濃霧之中,慢慢有一些巨大的黑影現身,向中圈走來。
當第一個黑影走出濃霧時,魔仆又故意扭頭看了一眼,這一眼讓馮斯只覺得心臟一陣劇烈跳動——當然這也可能是幻覺,此刻他所感到的,應當是魔仆身體里的心跳。但是那種震驚是不容置疑的。
他看到一個怪獸,一個不會存在于現實中的怪獸。它的形狀有若巨蟒,長長的身體盤在一起也有三米高,但在這具龐大身體的頂端,卻沒有頭,有的只是一個裂開的大口子,里面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尖銳獠牙,有密集恐懼癥的人瞧上一眼就得休克。
這個怪獸的形狀當然恐怖,但還不足以讓馮斯如此震驚,真正讓他如受重擊的原因在于,這個怪物他見過。在火車上那一段血腥的夢魘中,他見到了無數猙獰可怖的妖獸,其中一只就是眼前的這一只。而緊跟著,一只、兩只、三只……更多的妖獸從濃霧中走出來,在魔仆的身邊停住。它們都有著龐大而丑陋兇悍的身軀,基本都有強壯的肢體和鋒利的爪牙,某一些還帶著寬闊有力的翅膀,一望便知力量遠遠超越普通人類,即便是與人類共存的虎豹獅子之類的猛獸,也不可能是它們的敵手。
活像是核污染造成的畸變,馮斯莫名地想。也就是說,那場夢境里所見到的一切,并非只是無根據的幻象。如同先前魔仆所說的,這些妖獸都曾在歷史中真實地存在,為了它們共同的主人而與人類進行殘酷的戰爭。它們雖然暫時消失了,卻從未真正消亡,有許多眼前這樣的魔仆把它們藏匿起來,等待著適當的機會重新放出。盡管這一切被從文字記錄中刪去,也并沒有在絕大多數人的記憶里留下痕跡,但它們存在,不容置疑,無法抹殺。
我們果真面對著的是這樣的敵人,馮斯禁不住有一種戰栗的感覺。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優勢的力量時,從內心深處涌起的恐懼和絕望。即便是在現代文明條件下,他也不確定人們是否能用槍炮干掉這些仿佛從恐怖電影里鉆出來的玩意兒。那么在遠古時代,當人們拿著石片木棒連狩獵一頭鹿都嫌費勁的時候,該怎樣和它們進行蚍蜉撼大樹一般的對抗?
最先出現的那只蛇身怪獸已經沖向了位于正前方的梁野。或許是已經蟄伏得太久,太渴望重新嗅到殺戮的氣息,太渴望重新品嘗鮮血的味道,它的速度異乎尋常地快捷,蛇一般的身體如同在水面滑行一樣,轉瞬間已經奔出了20多米,逼近了梁野。
梁野雖然看上去很精悍,畢竟是血肉之軀,又赤手空拳,馮斯不由得有些替他擔心。但他也同時注意到,籠罩在梁野身畔的蠹痕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那些淡淡的紅光忽然間閃爍了一下,蠹痕內的空間又產生了那種水紋狀的細微波動,就像是一滴水墜入了平靜的深潭。蠹痕的范圍也隨之迅速擴張,半徑拉大到了六米左右。
怪獸那撕裂般的頂端怒張,獠牙磨動著撞入了蠹痕的范圍。
然后它的整個軀體在一瞬間似乎緊縮起來了,渾身上下由之前泛著金光的色澤轉為焦黑色,每一塊皮膚都開始起皺、萎縮。先前伸展開的蛇形身體,此刻迅速蜷曲成一團,在地上拼命翻滾著,仿佛難以抵抗突如其來的劇烈痛苦。它巨大的身體在地上撲騰,發出沉重的鈍響,泥地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清晰可見的痕跡。沒過多一會兒,怪獸終于徹底靜止,不再動彈,身上的肌肉塊塊剝落下來,露出森森白骨。而這些肌肉和白骨也逐漸變得焦黑,最終化為灰燼。
梁野的蠹痕,看來是和“高溫”“燒灼”一類的關鍵詞有關。這只怪物闖入他的蠹痕之后,被迅速燒成了焦炭,完全喪失戰斗能力。馮斯有點明白過來,通過這種叫作“蠹痕”的特殊空間,即便是脆弱的人類,也能擁有和巨大的妖獸相抗衡的實力。
他還想要繼續看看梁野的蠹痕,因為在那個蛇身怪獸之后,還有另外幾頭野獸緊跟著趕上。但魔仆已經把目光移開了,轉向了王璐,他知道這是魔仆有意識地想讓他看清這四個人各自不同的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