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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頭也不抬地揮揮手示意不要,但緊跟著,大概是意識到這個賣方便面的人操的不是本地方言,而是純正的普通話,他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他陡然間目露兇光,就像是一頭獵豹見到了獅子。但緊跟著,兇光隱去,他又恢復了常態。
“路晗衣,我們倆有日子沒見了?!蹦腥说卣f。
“梁野兄,你每次見到我就不能稍微親熱一點嗎?”名叫路晗衣的俊美青年嘆了一口氣,“反正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不如開開心心地做朋友?!?
“朋友?”梁野的眉毛微微一挑,“我沒有朋友?!?
他看了一眼路晗衣,又補充說:“即便有朋友,也不會是你?!?
“你這么說真是讓人傷心,”路晗衣微笑著,“我們倆打架打得你死我活是為了家族,但是在家族事務之外,未必不能做朋友嘛。”
梁野哼了一聲,根本都懶得回答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你到這里來,也是為了那個姓馮的小子吧?”
“還能為了什么?”路晗衣并不否認,“說起來,這個小子膽量倒是不小啊。身邊的人隨便哪個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他死一百次,他卻偏偏一次次地削尖了腦袋非要往死路里鉆?!?
“他要是死了,你們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梁野問。
“說不上來,我相信你們也一樣,”路晗衣說,“誰都知道這小子奇貨可居,誰都想要得到他,但是同樣的,誰都知道憑自己的能力可能根本無法駕馭他。他帶來的,或許是前進的一大步,卻也有可能是……毀滅性的災難?!?
“所以你這次來,是打算殺了他?”梁野問。
“不,我暫時不打算動他,我是來阻止你的?!甭逢弦抡f。
“阻止我?”梁野的眉頭微微一皺,“你覺得我想殺他?”
路晗衣搖搖頭:“不,你想救他,事實上我也想。你我都清楚,他敢闖進這個村子,基本上是有去無回。但后來我改變了主意,想要把生和死的抉擇留給他自己?!?
梁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不會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命運之咒吧?你應該知道,我從來不相信什么天命?!?
“命運這種東西,或許真的不存在,但披著命運旗號的理論卻未必都是騙人的?!甭逢弦抡f,“我一直在想,命運之咒的背后,可能掩藏著一些什么。對于天選者‘絕不干涉’的說法,或許理論是錯誤的,實質上卻有潛在的正確性。”
“理論是錯誤的……實質上卻有潛在的正確性……”梁野微微一怔。
“比如現代科學早就證實感冒無藥可治,只能等待自愈,但為什么那么多人喝了根本不對癥的草藥之后,會覺得病況好轉?”路晗衣敲敲自己的額頭,“除了安慰劑效應之外,還因為他們喝湯藥時就等于喝下去了大量的水。多喝水、多休息,都是有助于調動人體免疫力去對抗感冒病毒的。”
“你的意思是說,所謂命運之咒的說法其實是虛妄的,但對天選者絕不干涉,卻可能暗合某些真正存在的規律?”梁野問。
“正解?!甭逢弦麓蛄藗€響指。
“為了這一絲潛在的正確性,你就寧可冒險嗎?”梁野說,“如果他真的死了……”
“死了就死了唄,一定很重要嗎?”路晗衣的笑容有些冷酷,“這么多個世代,每一個家族都在尋找天選者,為此耗費了那么多的資源和精力,也空耗了無窮的時間,真的值得嗎?幾千年前并沒有天選者的存在,它還是被打敗了,幾千年后為什么不能重新再來一次?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渾渾噩噩的外人身上?”
“大概是因為,僅憑我們自己,或許真的沒有希望吧?!绷阂盎卮稹K幸鉄o意地解開了襯衫的兩顆扣子,襯衫下厚實的胸肌上隱約可見一道長長的鋸齒狀傷口,呈現出令人觸目驚心的深紅色。
“這是那些玩意兒……給你留下的紀念?”路晗衣有些意外地看著這道傷口。
“17年前,我第一次執行壓制任務的時候,”梁野說,“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吧?!?
路晗衣笑了笑:“別倚老賣老了,那時候年紀小不代表我現在還不知道。17年前,最大的一次壓制戰役發生在青海吧?那一次你們家族距離最近。怎么樣?和它交手有什么感覺?”
“你和我大大小小打過十多場,你應該知道,當我的狂暴之焰釋放出來的時候,殺傷力有多大,”梁野雙手交叉放在后腦勺上,似乎這樣的姿勢能讓他回憶得更清楚,“但是我根本傷不到它的表皮。無須自夸,雖然我沒有血統,是你們嘴里的……猴子,但卻比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遺民都強,如果我和它這樣一個小小的奴仆相比都是天差地遠,其他人加在一起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喜歡猴子這個稱呼,附腦究竟是由血統帶來的,還是后天移植的,其實根本不重要。”路晗衣從鼻子里“哧”了一聲。
“可惜的是,沒有天選者,我們都只是三腳貓?!绷阂罢f。
“既然這樣,就更加不要冒險挑戰命運之咒了?!甭逢弦抡f,“別忘了,天選者只代表先天素質,并不能保證最終的結局。如果他變成一根廢材,你再把他當寶貝也無濟于事?!?
梁野沒有說話,目光中有些猶豫。路晗衣又說:“你見過那個姓馮的小子了嗎?”
“算是見過一面,”梁野含含糊糊地說,似乎是不想把火車上的驚變講出來,“膽子不小,頭腦還將就,體魄在一般人里算好的,但不能和你我相比??傮w而言,算是個比較優秀的普通人吧。真是挺奇怪的,歷史上出現過的天選者,很少有他這樣快20歲了附腦還沒有發揮絲毫功用的。”
“所以,這不是更加說明了他的與眾不同嗎?”路晗衣趁熱打鐵,“用常規的方法去扶持他,或許是走不通的,過去的失敗經驗也說明了這一點,還不如讓他自己去決定自己的生死。如果他死在這里,或許就說明他注定不是那個我們所期待的人,不如早早拋棄幻想?!?
“你說的……也有點兒道理?!绷阂敖K于點了點頭。
第七章
墳
一
果然,全村的人都在尋找馮斯。
馮斯從山崖上望下去,村里人像分工默契的蟻群一樣,開始分批搜尋他的下落。而唯一通往村外的路上,站了七八個人專門把守,他根本不可能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山間雖然廣大,要藏起來不是難事,但就憑身上這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和一丁點兒零食,能撐幾天?更別提山區夜間驟降的溫度了。
難道真要死在這兒?馮斯心里一陣陣發緊。他迅速地判斷形勢,發現自己只有兩個辦法可以試試:第一個法子是從山上翻越出去,這當然是極冒險的一個方法。此處山勢陡峭,自己又沒有專業的登山工具,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在新聞里留下只言片語《北京一大學生違規穿越景區不慎墜崖身亡》,供網民們嘲笑鞭撻“又死了一個傻逼”。第二個法子是投降,趕在對方殺死自己之前,大聲說出自己的身份。雖然這個模糊不清的身份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楚,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真相,但一旦說明了,村民們的態度很有可能發生轉變。到現在為止,自己已經遭遇了好幾撥不同的人群,這些人都對自己感興趣,但沒有任何人試圖殺他,這說明他大概是有點用的。
但是這個辦法也沒有退路可言了。這些村民會因為覺得他有用而饒過他的命,這只是一種推測,萬一這幫人和之前那些截然相反,反而覺得必須將他除之而后快該怎么辦?
想來想去,突然第三種方法從腦子里蹦了出來。坐以待斃不是辦法,要不然——主動出擊?這幫人一味地在山野里搜尋,那是斷定自己一定會躲得離他們遠遠的。假如反其道而行之,想法子找到一個落單的村民,襲擊并脅迫他,先在他家里躲起來,說不定反倒可行。一來解決了最要緊的生存問題,二來所謂燈下黑就是這個道理,村民們大肆搜索之余,卻未必會想到要找的人就躲在他們內部。
那就當一個犯罪分子吧,馮斯捏緊了拳頭,下定了決心。
他耐心地躲藏在半山腰,其間機敏地躲過了兩撥搜查,也吃光了剩余的食物,好在本地的山泉水清澈干凈,喝下去暫時沒有拉肚子的跡象。太陽慢慢西沉后,借著夜色的掩護,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然而走出去沒有多遠,他就發現有一個黑影朝著山上摸索過來。
這是一個落單的村民嗎?馮斯心里暗喜。他自忖以自己的打架本領,制伏一個人應該不難,何況這個黑影看上去身量不大。他慢慢縮身在一棵大樹后面,手里握住一塊鵝卵石,準備等這個黑影靠近后就猛沖上去偷襲。但天不遂人愿,眼看來人就要靠近了,竟然停住了腳步。
活見鬼!馮斯在心里罵了一句娘。大哥,拜托你再往前走十米好不好?只需要多走十米,我就能跳出來一個大步跑到你身邊,賞你一記鵝卵石。但現在這個距離實在太遠,肯定會被發現的,到時候他只需要及時地大叫一聲,馮斯就完蛋了。
正在心焦時,那個黑影卻做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舉動。他忽然發出了一陣奇怪的聲響,就像是在吹笛子,但又比笛子粗糙得多;像是在吹哨,但聲音遠不如哨子尖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