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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坐,就是過來隨便找你聊聊。”看出馮斯想站起來,他很隨意地沖馮斯擺擺手。
“還沒來得及謝謝您呢。”馮斯說。
“小事,不值一提。”警察沖文瀟嵐點點頭,在馮斯身邊一屁股坐下來,“分局刑偵大隊,曾煒。”
“兇手有線索了嗎?”馮斯問。
曾煒側過頭,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這句話問得很隨意,在朋友受重傷的情況下也幾乎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例行公事的問話,你早猜到兇手不好抓了?”
馮斯嘿嘿一笑:“您這是打算扮演福爾摩斯呢?”
曾煒也跟著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突然問了另外一句:“你當時還沒有進館,沒有看到傷者的相貌,為什么那么肯定受傷的是你的朋友?”
“我在外面聽一個路人講了講他的外貌和衣著,這才知道是他受傷。”馮斯面不改色心不跳。
“哦,是這么回事。”曾煒淡淡地一笑,依然沒有再追問,好像他提的每一個問題就只是為了試探馮斯的反應,淺嘗輒止。他打量了一下馮斯,又接著說:“我記得你的臉。兩個月之前,你的父親被人謀殺了,這個案子歸我們分局經辦,不過不歸我管。”
馮斯一下子僵住了。曾煒從身上掏出一包煙,想起這是在醫院,只好又塞了回去:“你的運氣好像不是太好。先是你父親遇害,然后又是你的朋友。”
馮斯沉默了一會兒,謹慎地選擇著措辭:“這大概就是人生吧,天有不測風云。”
“是啊,人生!天有不測風云!”曾煒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多小心點兒。回頭再有什么情況需要了解,我再來找你。”
“沒問題,隨時歡迎。”馮斯點點頭。
曾煒站起身,不緊不慢地離開了。馮斯看著他的背影,眉毛絞成一團,發覺自己又遇上了一個難纏的對手。
“你先回去休息吧,”文瀟嵐說,“這里我盯著。”
“都回去。”馮斯說,“我們在這兒幫不上任何忙,交給醫生和護士吧。我得早點睡覺,明天再去國圖。”
“你就不擔心……”
“縮頭也是一刀,”馮斯說,“再說了,不管是哪一方的對頭,對我好像都還有點顧忌,趁著他們還有這樣的顧忌,我得多干點兒活。”
國圖當天下午被迫閉館,第二天早上重新開放時,馮斯幾乎是第一個進入的人。
他很順利地借到了那本《空齋筆錄》。這是一本明末清初的志怪故事集,作者名叫空齋無名生,大概是那個年代的一個無名讀書人,所謂“空齋”,估計就是他讀書的破茅草房的雅號。這本書里記錄了許多光怪陸離的鄉野傳說,但作者的文字粗糙乏味,還夾雜著許多別字和錯誤的文法,難怪后世基本沒人聽說過,只剩下在國圖影印存檔的價值。
馮斯仔細審視著目錄,突然之間,兩個大字躍入眼簾:太歲。他禁不住心里“咯噔”一跳。所謂太歲,就是視肉的另一種稱謂。他明白,寧章聞一定是讀到了這則故事,并且從中找到了一些不一樣的信息。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細細地讀這個故事。他發現,作者其實是以《太歲》為標題,搜羅了八個不同的和視肉有關的傳說。其中的六個都是尋常的吃了太歲延年益壽的故事,或者尋常百姓為了得到太歲相互爭斗導致慘死反而折壽的寓言,但另外兩個卻頗有些與眾不同,和他所想要查找的方向不謀而合。
五
第一個故事發生在元成祖元貞年間。這一年夏天,河南的一個農民在打井的時候,挖出了一個太歲,一時間鄉民嘖嘖稱奇,都涌到他家圍觀這個稀罕物。一個青年人看過之后,回家把此事告訴了他的祖父,祖父卻不以為然,搖著頭說:“太歲這樣的東西,所謂食之能益壽延年,其實不過是世人以訛傳訛,是否可靠很難說。有道之士卻未必會認為太歲是好東西,他們或許反而認為太歲不吉。”
青年很奇怪,追問祖父為什么會這么說,祖父沉吟許久,講述了一段往事。原來他年輕時曾經身入道門,在大都白云觀做過道童。那時候,白云觀最德高望重的道士是沖虛大師于志可。于志可是得道仙人長春子丘處機的徒弟,曾隨丘處機遠赴西域接受成吉思汗的召見。他一生簡樸自律,后來去世下葬時,除了隨身的一衲一袍,任何隨葬品都沒有,因此深得白云觀道士和大都百姓的景仰。
于志可七十大壽時,大都城內的王公貴族紛紛贈送厚禮,都被他婉言謝絕,但蒙哥皇帝的禮物是無從拒絕的。所以在做壽那一天,全觀的道士都在山門前恭迎欽差的到來。青年的祖父也在隊列中,他眼看著欽差宣讀完蒙哥的圣旨后,從身后隨從舉著的托盤上揭下了黃色的綢布,露出其中的御賜壽禮:一塊珍貴的太歲。
在一剎那發生的事情震驚了所有人。于志可的視線剛剛接觸到這塊太歲,忽然間十分驚惶,大叫一聲,踉踉蹌蹌地退出好幾步,臉上的神情顯得非常恐懼。弟子們慌忙扶住他,一名弟子小聲在他耳邊說:“師父,欽差面前,不可太失態。”
于志可喘了幾口粗氣,這才慢慢鎮定下來,并向欽差賠禮。欽差當然知道于志可是皇帝器重的有道高人,以他的身份還沒有資格為難對方,因此哈哈一笑,反而溫言安慰,并沒有什么責備。
由于發生了這個奇怪的小插曲,這一天的整個壽禮都籠罩在一種抑郁的氛圍里。當天夜里,于志可發起了高燒,年輕人的祖父被派在于志可身邊隨侍。于志可年老體衰,在病中更是神志不清,整個晚上都在不斷地說著胡話。年輕人的祖父聽到他反反復復地提及幾個詞:邪米思干大城、視肉、妖道、怪物、妖邪、兩丈高。
足足十天之后,于志可的病才慢慢痊愈。他并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全觀上下也都對此事絕口不提,皇帝御賜的視肉也被收藏起來,并沒有交給于志可服用。
一年之后,于志可溘然長逝,年輕人的祖父也選擇了還俗,離開白云觀回到河南老家,娶妻生子,那段短暫的道士生涯在記憶里也漸漸變得模糊。但他永遠都記得那一次事件,記得于志可仿佛魂飛魄散一般的驚恐表情。他對自己的孫子說,太歲恐怕絕非人們印象中的好東西,于志可一定是在當年隨丘處機西行時,在邪米思干大城遇到了什么和太歲有關的災難,可見太歲此物多半不吉。他又說,那家挖到太歲的人家,恐怕也會有難。
幾天之后,祖父的話真的應驗了。那家人將太歲分而食之,結果全家十一口人全部暴斃。
第二個故事的年代要久遠得多,發生于西漢元狩元年。當時有一個名叫王直的小偷,家住壽春,看中了城里的一戶楊姓富商,想要潛入盜竊。他挑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從狗洞鉆進楊家后院。剛剛溜進事先打探好選定的房間,他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像是有很多人進來。他從窗縫往外一看,大吃一驚:名叫楊麓的富商果然迎來了一位帶著很多從人的訪客,這位訪客不是別人,正是壽春的主人——淮南王劉安!
而且劉安與楊麓一同向著他藏身的這個房間走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誤。他搞錯了方向,竟然鉆進了楊麓平時用來接待重要客人的書房。此時無法可想,他只能藏身于書房一角,把身體盡量縮在一個大花瓶后面,祈禱自己別被人發現。
所有的從人都留在了屋外,只有主客二人走進了書房,接下來的一幕又讓躲在屋角的王直瞠目結舌:主客二人一個坐了下來,另一個站立在一旁。然而,和兩人的身份不相稱的是,坐在榻上的是富商楊麓,而堂堂淮南王竟然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你倒還有臉來見我!”楊麓哼了一聲。他平時是一個奸猾而表面和善的人,臉上總是掛著虛偽的笑容,說話聲音尖聲尖氣。但此刻,他的聲音低沉喑啞,每說一個字都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樣。
“主上,我、我也不想這樣的!”高貴的淮南王大為慌張,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只是順道、順道、順道……”
他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了,楊麓冷笑一聲:“我賜予了你神力,難道是為了讓你滿足自己私欲的嗎?”
劉安滿頭大汗:“我這其實也是……也是為了主上的大業著想。淮南國畢竟實力有限,如果我能奪取天下……奪取天下的話,那么……”
“如果能有奪取天下的實力,我又何必來養你這條狗?”楊麓拂袖而起,“難道我的頭腦還不如你這個豬腦子夠用!我既然允諾了傳授你長生成仙之術,以后篡權奪位不過是遲早的事,到時候你我各取所需,你以萬世之壽永葆基業,哪點不好?你這個蠢貨非要現在就開始謀逆,如今計劃敗露,朝廷的人馬上就要趕到,我手里的事還沒有完成,一切都被你毀了!”
劉安渾身顫抖,把頭深埋下去,不敢抬起頭來。楊麓則慢慢恢復平靜,重新坐了回去,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淡漠:“我將離開這里。”
“您……離開?”劉安大為惶急,“您如果離開了,那我該怎么辦?主上,您不能丟下我不管!”
“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承受。”被淮南王稱為“主上”的楊麓淡淡地說。
劉安緩緩從地上爬起,站直了身體,手握住了懸在腰間的劍柄。躲在暗處的王直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也可以想象,此刻的劉安必然是目露兇光,滿身殺氣。
楊麓卻穩穩地坐著不動,好像劉安在他面前只是一個色厲內荏的空架子。他像是無意地用右手拿起了放在身旁桌上的油燈,然后把左手的手掌放在了正在燃燒的火苗上。王直很是吃驚,但過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聞到意料之中的焦煳味兒,而楊麓的身形巋然不動,并沒有絲毫痛楚的顯現。
“你真覺得你有能力傷到我嗎?”楊麓的聲線平穩,果然是半點沒有被火焰所傷。
劉安一瞬間崩潰了。他跌坐在地上,聲音里已經帶著哭腔:“求主上救我一命!求主上救我一命!”
“救你一命?”楊麓的語氣充滿了嘲諷,“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價值讓我救你一命?”
劉安跪伏在地上,以爬行的丑陋姿態爬到楊麓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楊麓沉吟了一陣子,緩緩地說:“試試吧。能不能救下你的命,看天意。”
劉安千恩萬謝,伏地不起。楊麓不知扳動了什么機關,坐榻旁的地面上露出一個大洞,洞里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什么大型野獸在呼吸。過了一會兒,一個物體從地洞里慢慢地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