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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扯淡。”馮斯只說了三個字。
“哪兒扯淡了?”文瀟嵐很不服氣。
“首先,這個人只是自閉外加脾氣古怪,并不是真正的精神分裂,更加不是白癡。”馮斯說,“他懂得擺攤賣書幫老媽賺錢,說明這是個有自尊心的人,捐款就意味著把他完全當成廢物,還大張旗鼓地‘在校園內發起募捐’,當心被他砸煙灰缸。”
“說得也是。”文瀟嵐想了想,嘆了口氣。
“其次,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說句難聽點兒的,老太太遲早要歸西,這位大少爺怎么辦?你天天給他募捐募到他壽終正寢?還是你索性收養他當個干兒子?”
文瀟嵐噘起嘴:“那你說怎么辦?”
“他是學計算機的,我那天看他擺的書攤上都是與計算機相關的書……”馮斯琢磨著,“我去試試吧,你就跟老太太介紹說我是學生會去幫忙的,我去試試能不能給她兒子找到一點用處,我自個兒也可以多條賺錢的路子,就不必做家教那么辛苦了。”
文瀟嵐警覺起來:“喂,你到底是想幫他們,還是想給自己找個廉價勞動力啊?”
“別說得那么難聽,零和博弈不是這個世界的全部,我追求的是雙贏。”馮斯嚴肅地說。
一個星期之后,文瀟嵐實在不放心,于是敲響了楊紹芬家的大門。進門之后她就嚇了一跳:那個傳說中從來不和陌生人說話的怪人寧章聞,赫然正和馮斯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馮斯的手臂在空中亂舞,唾沫四濺地說著些什么,寧章聞則手里拿著記事本,一邊聽一邊認真記錄。
“不能修改數據封包,那樣一旦被抓到鐵定封號,”馮斯說,“重要的是實現不運行客戶端的脫機功能,這樣一臺配置普通的電腦也能多開幾十上百個號……一定要能識別自動撿拾的物品,可以自動丟棄沒用的……能有這些功能就行了……”
“不難,幾天就行。”寧章聞聽完后說。他說起話來略有些口吃,應該是常年不怎么說話的緣故。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馮斯拍拍他的肩膀,“靠你啦兄弟!”
好家伙,這才一星期的工夫,這倆人居然開始稱兄道弟了,文瀟嵐呆若木雞,卻也不得不佩服馮斯,這廝平時看起來嬉皮笑臉完全不靠譜,真做起事情來的確有過人之能。而她雖然不玩網游,網絡時代的年輕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從兩人的對話里能判斷出,馮斯大概是想走網游打錢的路子,而寧章聞已經成為他的技術支持。
倒還真是人盡其才,文瀟嵐呆呆地看著寧章聞略帶興奮的臉,忽然間明白了馮斯的用意。讓寧章聞賺到錢倒在其次,他其實是在為這個孤僻的怪人營造一種被人需要、被人重視的心理氛圍,其實也就是給了他自立的尊嚴。
這樣的尊嚴,用金錢無法衡量。
此后的半年里,寧章聞利用他的計算機技術幫了馮斯不少忙,無論是網游外掛,還是微博刷粉、刷轉發都手到擒來。這些事情說起來不太光彩,但由于十年前的那樁往事,寧章聞對于“規則”這種東西深惡痛絕,能夠打破他人的規則,對他而言反而是充滿快意的。這一次馮斯回老家料理父親的后事,就把手里的網游都交給了他代管。
“這次回家,怎么樣?”寧章聞問道。雖然問得有些生硬,但對這個自閉十年的怪人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遇到了一些麻煩事需要處理,能幫得上忙的可能只有你了。”馮斯說。他很清楚和寧章聞說話的方式,越是把事件描述得復雜,越能讓寧章聞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
果然,寧章聞眼前一亮。馮斯打開書包,抽出一本硬皮字典,從字典里拿出他在別墅里找到的兩張老照片,把其中一張遞給寧章聞。寧章聞拿起來一看,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個東西……真奇怪。”寧章聞說。
他所指的“這個東西”,就是照片上人群背后那個巨大的物體。從黑白照片上來看,那似乎是一塊淺色的巖石,但上面的花紋又十分古怪,看起來很像是皺紋。“巖石”上還有一個破洞,破洞里露出了一個圓溜溜的深色的球體。
“你覺得……這個東西像什么?”馮斯問,“你的直覺比一般人更加敏銳。”
寧章聞仔仔細細地審視著那塊巖石狀的物體,緩緩地說:“大腦。”
“果然如此。”馮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大腦上還有眼睛。”寧章聞平靜地補充說。
第三章
血腥的誕辰
一
北京市區早就禁絕了街頭賣藝,但因馮斯的學校所處地點相對偏僻,管制也松一點,所以現在這個小文化廣場上擠了不少人,圍觀著一場猴戲。
表演的猴子是一只中國境內常見的獼猴,身上的毛掉了不少,臉上有一個赤紅色的肉瘤,看外形十分丑陋。但它的身手異常靈活,借助著幾根鐵棍、鐵環、兒童自行車之類的簡單道具,表演出了各種匪夷所思的精彩動作,換來了圍觀者們的陣陣掌聲。
在一口氣翻了幾十個跟斗之后,猴子開始喝水進食,要休息一陣子。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走到場中,捧著一個鐵盤向觀眾要錢。這個小姑娘長得很水靈,一張圓圓的蘋果般的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十分可愛,就算有不想掏錢的人,看著她可憐巴巴的眼神也會心軟。
小姑娘轉了一圈,鐵盤里裝滿了零鈔,其中也夾雜著幾張大票子,看來收入頗豐。她正在手腳麻利地收拾鈔票,人群忽然散開了,兩個染著火紅頭發的青年人走了過來。這兩人一胖一瘦,穿著印有死亡重金屬圖案的背心,脖子上掛著粗長的銀鏈,右肩上都文著一只兇惡的大鷹,看來不是善茬兒,而圍觀的人們就像看到了信號一樣,都趕緊離開了。
兩個青年來到小姑娘面前,兇神惡煞地看著她。小姑娘打量了他們一下,再看看周圍快速散去的人群,似乎明白了點什么。
“這一片是我們罩著的,你在這兒賣藝,就得上供,明白嗎?”胖青年惡狠狠地說。
小姑娘的手依然在往錢袋里裝錢,嘴里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八十年代錄像廳港片里的臺詞,地攤淘來的民工背心,批發市場論斤約的狗鏈子,街邊鋪子三塊錢包洗剪吹的染發水平,比貼紙質量還糟糕的文身。這年頭的地痞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媽媽真的很受傷……”
胖流氓勃然大怒,伸手就是一耳光向她扇了過去。但手剛剛揮到一半,一道黑影猛然從旁邊躥出,胖青年慘叫一聲,收回手來,只見上面已經多了一排血肉模糊的牙印。是那只丑陋的猴子,眼見主人受到威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了過去,重重地一口咬在胖流氓的手腕上。
瘦流氓見勢不妙,抬腿想要踢它,但猴子反應奇快,一下子躥到一旁,瘦流氓踢了個空收腳不及,差點把自己的腳扭傷。他更加惱火,從腰間拔出一樣東西: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雖然同樣是劣質貨,但這畢竟還是管制刀具,危險性不小。
猴子也看出了這把刀的厲害,它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退后,瘦流氓則和捂著手腕的胖流氓左右夾擊,一步步逼了上去。小姑娘又搖了搖頭:“天堂有路你們不走,我也救不了你們啦。”
她抬起頭,好像是在望天,無精打采地嘟噥著:“快點動手吧,免得一會兒把警察招來……”
這句話簡直是個召喚咒,兩名流氓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被人從身后抓住了脖子,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把他們的腦袋撞到了一起。“砰”的一聲響,兩人癱軟在地上,暈了過去。
小姑娘這才低下頭,看著剛剛出手擊倒兩個流氓的人。那是一個20歲左右的年輕人,身高超過了一米九,一張臉端方忠厚,但體形魁梧得像個橄欖球運動員。他望著小姑娘,語氣里充滿了埋怨:“他們要錢就給他們嘛,你還真缺這點兒賣藝的錢嗎?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出門在外……”
“出門在外,千萬不要惹是生非,能退讓就盡量退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心駛得萬年船……”小姑娘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了下去,“行啦行啦,區區兩個小地痞,不會影響世界和平的。你那么大的個子,膽子怎么比我還小呢。”
身材魁梧的年輕人寬容地一笑,并沒有生氣。他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好啦,收拾收拾快走吧,這兩個小流氓應該是底層的小痞子,上頭還有頭目管著的,別把那幫人一窩蜂地都招來了。”
小姑娘這次順從地點點頭,轉身招呼猴子,卻突然間驚叫一聲:“哎呀,傷口又流血了!”
果然,猴子的胸口滲出了一絲絲血液。小姑娘連忙給它涂藥,口中抱怨連連:“都怪那個姓馮的!要我說,直接把他抓回去關起來不就了結了?干嗎弄得那么復雜?”
年輕人搖搖頭:“二叔既然那么吩咐了,就一定有他的用意。以二叔的脾氣,這要放到以前,別說抓他回去,殺了他都有可能,但現在卻非得留著他。照我看,恐怕是有什么大的危機臨近了,二叔不敢扔掉這個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