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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馮琦州雖然還沒有死，卻也離死不遠了。女人的匕首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小腹，地上的血液流淌成河，已經(jīng)凝固。可以想象到在自己昏迷之后，兩人之間發(fā)生了怎樣的一場惡戰(zhàn)，而遍體鱗傷的馮琦州究竟要爆發(fā)出怎樣的力量，才能殺死這個可怕的女人。

雖然和武俠小說里常見的錯誤知識不一樣，小腹被刺并不一定會致命，但馮琦州因受傷太久、失血過多，也很難有挽救的余地了。盡管如此，馮斯還是立即掏出手機準備撥打110，卻發(fā)現(xiàn)手機屏幕已經(jīng)完全碎裂，不再顯示任何信號，大概是剛才翻車的時候被撞爛了。他一把扔掉手機，撲向地上的六具死尸，一一搜身。但這些人或許是為了保密需要，沒有一個人身上帶著手機。他不由得暴怒起來，狠狠一腳踢在一具尸體上。

“兒子……別費力氣了，”馮琦州虛弱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我馬上就要死了，醫(yī)生來了也沒用。快過來，我……我有話說。”

馮斯快步奔回馮琦州身邊，輕輕扶起父親越來越冷的身體。他想起自己在過去的若干年里，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在心里詛咒，希望這個令他厭惡的父親干脆早點死了算了，但現(xiàn)在，當父親真的快要死去時，他卻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不要死啊，我不想你死！

“我沒力氣了……你……靠近點兒。”父親低聲說。馮斯連忙低下頭，把耳朵貼到父親的嘴唇邊。馮琦州咳嗽了一聲，用微弱的聲音說：“不是我不愿告訴你，而是……關(guān)于你的很多事，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但現(xiàn)在……我所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你回老家……老房子……家里……地下儲藏室，有一個……黑色的……木頭柜子，柜子背板……有夾層，你去找來……看看。”

馮斯魂不守舍地點點頭，即便是得知自己可以向著真相靠近一大步了，卻仍然沒有半分喜悅。父親要死了，他想著，這個在生命中的最后幾個小時才被自己真正認識的父親，就要死了。從此以后，自己就是真正的孤兒了，無父無母，孑然一身。

“還有……你母親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馮琦州氣息奄奄，每說一個字都似乎要拼盡最后的力氣，“她和我不一樣……只是……普通人。我娶她……就是為了……掩護身份……我是……不得已……我……必須……保護……”

馮琦州最終沒有說完最后一句話。他的頭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閉上，不再有呼吸。馮斯緊緊抱著父親的尸體，忽然間想到一件事：臨死之前，父親依然沒有聽到自己叫他一聲“爸爸”。

這個想法比父親的死亡本身更令他難以忍受。他猛然抬起頭來，像受傷的野獸一樣仰天號叫起來，自從母親死后就再也沒有流過的淚水順著他的面頰傾瀉而下。

遠處響起了警笛聲。

第二章

故鄉(xiāng)

一

家鄉(xiāng)留給馮斯的是一種很復(fù)雜的混合記憶。他在這里從一個小屁孩慢慢地長大，放學后和伙伴們拖著書包奔跑于街頭巷陌，逃學去河邊釣魚，積攢零花錢偷偷進網(wǎng)吧玩游戲。在這里他第一次抽煙，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打架，第一次約會，第一次親吻女孩，第一次打工賺錢……這是一座打車只需要20分鐘就能逛遍的小城，每一個角落都能找到他少年時代的溫暖回憶。但也是在這里，他失去了最愛的母親，從此將父親視為陌路人。對他而言，家鄉(xiāng)是一個令人懷戀卻又想盡早擺脫的地方，那樣他就可以從父親身邊離開，再也不見他的面了。

所以在考大學的時候，馮斯果斷地選擇了北京，考上之后即便是春節(jié)也沒有回過家。他曾經(jīng)以為，他可以一輩子擺脫家鄉(xiāng)，一輩子躲開父親，從此開始屬于自己的生活。然而命運似乎很喜歡捉弄他，大半年之后，他又回來了，背包里裝著馮琦州的骨灰盒。

半個月前，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暗夜廝殺之后，馮斯被帶到了警察局里。案情是撲朔迷離的，但所有懷疑的方向都指向了馮琦州的職業(yè)。這個道號“忘虛子”的假道士，多年來通過封建迷信活動斂財，和不少有身份的人物都有接觸，社會關(guān)系非常復(fù)雜。所以，無論是得罪了別人招致報復(fù)，又或者是因不小心窺探到什么機密而被滅口，都是很有可能的。

但沒有人懷疑到馮斯。他只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學生，翻遍他從幼兒園到大學的履歷，除了打架次數(shù)稍微多點之外，并沒有其他的劣跡，而且學習成績也一直不錯，現(xiàn)在正就讀于重點大學。馮斯雖然一向和馮琦州不和，但要說這么個不滿19歲的大學生會為此買兇殺父，實在只有暗黑系的日本推理小說才能寫得出來。何況他本人在這次事件中受傷也不輕，頭顱在擋風玻璃上的那一次撞擊尤其沉重，讓他有些輕微的腦震蕩。

所以警方在例行盤問了一番之后，迅速排除了馮斯的嫌疑，并沒有過多地打擾他。而馮斯雖然詳細描述了那一晚上他所見到的雙方動手的過程，卻也隱瞞了所有與他自己有關(guān)的信息。把這些告訴警方，也許能得到更好的保護，但馮斯卻選擇了沉默。因為他已經(jīng)意識到，隱藏在自己身上的，一定是一個非同一般的秘密，讓警方介入也許反而會招來麻煩。他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先去查找真相。

馮琦州的尸身就在北京火化了。輔導(dǎo)員聽說馮斯已經(jīng)死去的父親又死了一次，眨巴著眼睛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按他的脾氣，當場就要處罰馮斯，但系主任好心為他說情，最終不但沒有受罰，還免除了期中考試，但計入期末總成績時只能按60分算。一通忙亂的手續(xù)辦完后，馮斯請了假，攜父親的骨灰盒回鄉(xiāng)，名義上是安葬父親，最主要的目的還是去找一找父親留下的線索。

“你一個人回去，真的沒事？”文瀟嵐問他。

馮斯樂了：“你還怕我被拐賣到山溝里當媳婦嗎？”

“就你那德行，不拐別人就不錯了！”文瀟嵐瞪了他一眼，“我是說，你現(xiàn)在狀態(tài)很不好，看得出來心里壓著很多事，回家有那么多事要處理，我怕你忙中出錯。”

“放心吧，其實也沒有太多事要辦，”馮斯說，“我家在當?shù)貨]有任何親戚，連喪事都可以省了。我這趟回家，最主要是把我爸留下的房產(chǎn)和車子什么的托人處理掉，以后就再也不回去了。”

“開始……新的生活？”文瀟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似乎是為了讓馮斯輕松一點。

“你這話說得跟離婚分家產(chǎn)似的。”馮斯搖搖頭。

“不過，你終于愿意叫他一聲爸爸了。”文瀟嵐輕聲說。

馮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過了好久才說：“爸爸終究是爸爸，這是什么都改變不了的。”

文瀟嵐說，看得出來馮斯心里壓著很多事，這話沒有說錯。除了父親死后留下的一大攤子瑣碎事務(wù)和與他身世有關(guān)的種種謎團外，馮斯心里還有兩件事。其中一件是檢查腦震蕩時做的ct。查完之后，醫(yī)生對馮斯說：“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不過你千萬不要緊張。”

“是在我的腦子里找到了點什么東西嗎？腫瘤？”馮斯的反應(yīng)很快，“真像韓劇劇情，除了我還沒找到女朋友……別擔心，我不會緊張的，您照實說就行。”

醫(yī)生點點頭：“沒錯，是發(fā)現(xiàn)了腫瘤，不過是良性的星形細胞瘤，屬于一種常見而惡性程度很低的腦瘤，而且體積還非常小，也沒有壓迫到神經(jīng)，短期內(nèi)很難對你的健康造成影響。但你還是應(yīng)該盡快復(fù)查，好確定治療方案。”

“會需要開刀嗎？”馮斯問。

“進一步檢查之前，我還不能下定論，也有保守治療就可以治愈的可能性，”醫(yī)生說，“但就目前腫瘤的生長程度來看，即便需要開刀，風險也不大，你不用太擔憂。”

“我明白了，謝謝您。”馮斯說。

另一件事就是父親用馮斯的名字辦的那張卡，當初在他考上大學時就給了他，但他一分錢都沒用過。父親多年來四處做法事看風水，認識了不少兜里有點錢的朋友，這些人往往會在春節(jié)時登門拜訪，給馮斯派發(fā)不少壓歲錢，或是在馮斯生日時給他塞紅包，算是變相地討好“忘虛子”大師。馮斯平時花錢很不在意，但還是剩下不少，于是上大學時就用它們交了學雜費和住宿費，其后的生活費基本是自己賺來的。盡管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壓歲錢的來源也和父親密切相關(guān)，但在他心里，還是比直接用父親替人畫符驅(qū)鬼騙來的錢要好一些。

在馮琦州遇害之前的最后那個夜晚，他告訴馮斯，又往那張卡里存了一筆錢。由于這年頭的喪葬火化收費高昂，馮斯不得不動用這張卡。但是把卡插進atm后，剛剛點擊了“查詢余額”的按鈕，他就嚇了一跳。

——現(xiàn)在卡里的存款數(shù)額達到了七位數(shù)，并且已經(jīng)接近八位數(shù)，足夠在北京城買兩套房子了。這哪里是區(qū)區(qū)的“一筆錢”，恐怕是父親把他畢生坑蒙拐騙存下來的錢全部轉(zhuǎn)進了這張卡！

自己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千萬富翁，這讓前一天還在靠賣游戲開局號賺小錢的馮斯實在難以適應(yīng)。他想了想，先提出了一筆現(xiàn)金用作火化費，決定其他的錢暫時不動用，弄清楚了再說。對這個滿臉溫和笑容、內(nèi)心比驢還倔強的年輕人來說，尊嚴比錢更加重要。或者說，這甚至未必都涉及所謂的尊嚴或者榮耀之類冠冕堂皇的詞匯，這只是一口氣，一頭犟驢子無論如何也要死咬著不松口的一口氣。

而他也想到了，在那天夜里去找他之前，父親一定就已經(jīng)料到了未來的結(jié)局。所以早早地做了準備，把所有錢都留給他，又給他買好了飛機票，原意是把他送走，自己一個人去應(yīng)對那六個殺手。他從中體會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情，同時又是一陣糊涂，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有那么重要。而這些答案，都需要回到老家去尋覓了。

從火車站出來，馮琦州的助手張圣垠已經(jīng)在等著他了。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張圣垠這些年跟著馮琦州也賺了些錢，如今一身筆挺的西裝人模狗樣的，不知道的多半會把他當成大公司的高級白領(lǐng)。但馮斯始終記得此人當年在街邊揮汗如雨地賣羊肉串，還用著本名張土根時的樣子。不過這個人平素很守規(guī)矩，說話做事也有分寸，倒是不招馮斯討厭。有時候他需要和父親說事卻又實在不想面對面時，也會讓張圣垠幫忙傳話。

“先去哪里？”張圣垠問。

“麻煩先送我回家吧，”馮斯對張圣垠一向比對父親更有禮貌，“一路上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哪個家？老房子？”

“嗯。”

張圣垠點點頭，發(fā)動了汽車。這座小城和中國大多數(shù)的小城市相類，火車站周圍看起來繁華漂亮，但開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農(nóng)田和河流。馮琦州就在能看到農(nóng)田的郊區(qū)有一獨棟別墅。這棟別墅是在馮斯初三畢業(yè)那年的暑假建成的，但馮斯高中選擇了一所寄宿學校，放寒暑假也經(jīng)常回城區(qū)里的老房子住，所以幾乎沒在別墅里住過。

“你前幾天打電話給我，要我?guī)湍阗u掉別墅，我已經(jīng)找好了中介，”張圣垠說，“需不需要先回去清理一下物品？”

“不必了，和我有關(guān)的、和我媽有關(guān)的，都在老房子里，”馮斯說，“別墅里的你看著辦，該扔的扔，值點錢的你都留下好了，他手里應(yīng)該有不少珠啊串啊鐲子啊什么的。家電和家具可以隨房子一塊兒賣，或者送。”

“那好，我把能變賣的都變賣了，回頭錢全部匯給你。”張圣垠說，“這些年跟著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