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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一個人,或者是一頭獅虎之類的猛獸,于志可還有轉身一搏的勇氣,但面對著這樣一個遠遠超出人類認知的怪物,他唯一的選擇就是拼命奔逃。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瞥了一眼,只見怪物龐大的身軀就像一條松毛蟲一樣,一拱一拱地向前行進,盡管沒有腿腳,速度卻快得驚人。
于志可用盡全身力氣奔跑著,耳聽得背后的怪異聲響在不斷靠近,只覺得心臟都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他甚至有一種錯覺,覺得這個肉乎乎的怪物張開了大嘴,正在把灼熱的呼吸噴到他的身上。
萬幸的是,怪物畢竟體態臃腫,在拐彎的地方就會有所停頓,借助著甬道里的幾個救命的拐彎,于志可終于沒有被怪物追上,而是在千鈞一發之際沖出了地道。地道的出口狹窄,怪物雖然緊跟著追了上來,巨大的身體卻被攔住了,無法沖出。但它還是狠狠撞在了出口處,令周圍的磚塊都碎裂開來。
“我就這樣連滾帶爬地沖出道觀,一路跑了回來,沒有停下一步。”于志可說。
丘處機聽完之后,思索了一下,站起身來:“我們去看看!”
李志常立即招來了護衛的蒙古衛兵,丘處機帶著十八名弟子一同趕往城北。盡管有這些全副武裝的士兵隨行,來到道觀門口時,于志可仍然心有余悸。但他還是勇敢地走在最前面,帶著大家找到了那個地道,一同鉆了下去。蒙古衛兵們握緊了武器,隨時準備動手砍殺。
然而怪物已經消失無蹤,無論甬道還是天井,都空空蕩蕩的。只有甬道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黏液,天井的地上還有嬰兒的殘血,證明于志可方才所經歷的并不是一個噩夢。
蒙古士兵們仔仔細細地搜尋了這座道觀,有了更為驚人的發現:他們在一間密室里發現了十多個奄奄一息的嬰兒,以及一尊尚未完成的巨大銅像。這個銅像只完成了軀干,還沒有做好頭部,所以無從得知它到底是什么。但人們注意到銅像的胸腹部分是一塊活動的銅板,打開之后,里面是空的,下方還有一個像是堆填燃料的金屬槽。
“志可所見到的用嬰兒喂食怪物,恐怕只是一個偶然,”丘處機沉思片刻后說,“死了的才會扔下去投食,而活著的……也許是用來獻祭的。”
“獻祭?”弟子們很吃驚。
“是的,獻祭,這個銅像的胸口,就是一個熔爐,”丘處機說,“看起來,祭祀的時候是把嬰兒扔進去,活生生地燒死。”
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樣的神明,在中華大地聞所未聞,我猜想,或許是來自西域諸國的邪神。”丘處機又說。
嬰兒們都被救了出去。但由于缺醫少藥,他們還是難以逃脫死亡的命運,何況活下來的也很難在邪米思干找到愿意收養的人家,死去,也許是最好的解脫。
妖道最終還是未能被找到,道觀被蒙古兵們付之一炬,但全真道士們的心里仍然難以平靜。他們都禁不住猜測,那個視肉一般的巨大怪物究竟是什么,道觀主人和札蘭丁王子究竟有什么陰謀,這尊邪惡的銅像又代表著什么?他們都隱隱察覺到,這座恐怖的道觀所代表著的,可能是某些人們聞所未聞的黑暗與邪惡。在它的背后,潛伏著一些超越人們認知的事物,甚至比成吉思汗的鐵蹄更加讓人不寒而栗。
“師尊,這件事情,我可以記錄到我們的西行日志中嗎?”李志常問。這一路從中土到西域,他都堅持記錄著行程和沿途的風土人情、地理概況,準備將長春真人的事跡流傳于后世。
“暫且莫要記錄,”丘處機沉吟片刻后說,“那些尚未確定的事物,還是留待后人去發掘吧。都記住,此事不可再提,權當從未發生過。”
二
當這個名叫蘭真澍的道士一步三晃地回到村里時,李木頭正在門口曬太陽,養著他的傷腿。看到蘭真澍回來,他有些吃驚。蘭真澍的臉色煞白,滿頭虛汗,道袍上也有多處破裂,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可以見到暗紅的傷口。
“蘭道長,您怎么了?”李木頭急忙問,“您不是和您的師兄為皇上尋寶去了嗎,找到了嗎?”
蘭真澍聽到有人招呼他,先是一驚,繼而像是終于放松下來,緩緩地坐在地上,低聲說:“請給我一點水。”
李木頭轉身回屋,給蘭真澍打來一碗水。蘭真澍右手接過碗,但手腕抖得太厲害,一下沒有拿穩,瓷碗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抱歉,這個碗我會賠你的。”蘭真澍苦笑著說。
“您這是什么話?”李木頭連連擺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打爛一個碗算什么?”
李木頭是川東閬中山區的一個山民,與獨生兒子相依為命,幾天前上山砍柴,不小心從山崖上摔下,跌斷了一條腿,眼看著要死在山里了,結果兩位路過的道士救了他。感激涕零的李木頭請兩位道士到家里做客,問起兩人為什么會跑到這個窮鄉僻壤里來,兩人倒也不隱瞞。原來這兩位道士一個叫卓真定,一個叫蘭真澍,是在龍虎山修煉的正一派道士,師從于第四十八代天師張彥。此時正是嘉靖年間,嘉靖皇帝一向對丹鼎修煉之術最為熱衷,于是張彥投其所好,廣派門下弟子深入西南四川、云南諸省,尋找古代高人方士遺留下來的寶器、秘籍等物,以便供奉給皇帝。卓、蘭二人就是被派出弟子中的兩員,安排來到閬中山區。
“二位道長恐怕是來錯地方了,”李木頭說,“我們這一帶,從來就沒有道觀,連游方道士都碰不到幾個,哪兒來什么修道的老神仙留下什么寶物啊?不過嘛……”
“不過什么?”卓真定問。
“老和尚倒是有一個,不知道對二位有沒有用。”李木頭說。
“和尚?這附近有什么小廟嗎?”蘭真澍問。
“沒有廟,就是孤身一人的和尚,”李木頭說,“大概是二十多年前來到這里的,獨自一人在北面的山上居住,也不和人來往。誰都不知道他是來干什么的,開始大伙兒還擔心他干什么壞事,但是時間長了,他也沒有做任何傷害我們的事情,大家也就慢慢放心了。”
修道之人在山野里獨自隱居是很尋常的,但和尚隱居這種事卻很少見,更何況一待就是幾十年,聽來著實有點奇怪。兩人反正就是胡亂撞運氣,于是決定去看看,說不定沒有道家的寶貝卻能找到點“佛寶”,也能稍微平息師父的怒火。
兩位道士當天就按照李木頭所指點的方向出發了,李木頭則在家里安心養腿傷。幾天過去了,就在他幾乎忘記這件事的時候,蘭真澍卻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回來了。
李木頭想要詢問為什么卓真定沒有和他一同回來,蘭真澍卻只是連連搖頭,一句話也不肯說,他只好不問了。而回來之后的當天夜里,蘭真澍開始發起了高燒,李木頭把他留在家里,打發兒子翻山越嶺走了十幾里路請來郎中開了藥,養了十來天,這才慢慢好轉。在此期間,蘭真澍幾乎一言不發,眼神里的驚懼卻絲毫沒有減退,李木頭甚至懷疑他已經被高燒燒壞了腦子。
這兩個道士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卓真定為什么會失蹤了?蘭真澍為什么會嚇成那樣而又什么都不肯說?李木頭禁不住在心里猜測,卻又知道自己的胡亂猜想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忠厚樸實的他只是盡力照料著蘭真澍,打算等他康復后再讓兒子送他離開。
然而一天下午,正當李木頭站在屋外活動筋骨的時候,遠處走來一個人,赫然是卓真定。他不禁又驚又喜:“卓道長,您回來了?這些天您去哪兒了?”
卓真定淡淡地點點頭,并沒有回答后一個問題,但李木頭卻猛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首先,卓真定和蘭真澍入山時穿的是質地還算不錯的道袍,只是長期在外奔波磨得有些舊了,現在回來穿的卻是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衫,仔細看有些像和尚的僧袍——難道這套僧袍是從老和尚那里得來的?
更讓人感到不舒服的是卓真定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氣勢。雖然他的相貌和體形都沒有絲毫變化,但李木頭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眼前這個人并不是卓真定,而是另外一個陌生人。或者用另一種玄一點的說法說,那就是,卓真定的外形沒變,靈魂卻好像已經被更換了,尤其是那一雙冷漠如冰的眼神,著實讓人不寒而栗。
就在李木頭遲疑的時候,卓真定已經徑直越過他,推開了房門。幾乎是在門開的同時,一聲慘叫從房內爆發出來。李木頭急忙回頭,只見蘭真澍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房間,跑了兩步之后就癱軟在地上。
他的臉上又一次現出了李木頭曾見過的那種極度恐懼的神情,雙手無意識地在空中亂抓,嘴里語無倫次地狂呼著:“不可能!你已經死了啊,你怎么可能……你是死人!你是死人!”
死人?李木頭心里一震。卓真定依舊一言不發,只是一步步逼近蘭真澍。蘭真澍甚至無力站起來,只能在地上挪動著雙腿一點點地向后退,嗓音都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我親眼看見的!你的半個身子都變成了白骨!你怎么可能活過來,怎么可能?”
“你已經死了!”蘭真澍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李木頭也嚇壞了,悄悄地拖著傷腿一步步向后退。他這才明白過來,兩人一同去尋寶,蘭真澍卻獨自一人回來,原來是因為卓真定已經死了。而且不但死了,還死得很慘,“你的半個身子都變成了白骨”,難怪蘭真澍回來時那么惶恐。
可是現在,這個被蘭真澍認定已經死去的人竟然活過來了,而且是完好無損地活過來,看他的動作輕柔協調,哪里像是有半邊身子化為白骨的模樣?難道是……鬼魂?
想到“鬼魂”兩個字,李木頭更加害怕,他躲到屋外的井欄后面,偷偷觀察著。他看見卓真定不緊不慢地逼近蘭真澍,蘭真澍則驚恐萬狀地持續后退,整個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動著。
“我真的不是故意拋下你的!”蘭真澍忽然間轉換成跪姿,跪在了卓真定面前,開始重重地磕頭,“那個怪物……我拿它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逃命啊!我如果不逃,就會和你一樣死的!”
蘭真澍磕頭如搗蒜,但卓真定卻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這種無形的壓力似乎更讓蘭真澍難以承受。他的頭顱一次次重重地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上,血流滿面也沒有停下,終于,在一次沉重的碰撞之后,蘭真澍的頭一歪,再也不動了。
也不知道他是撞死的還是被生生嚇死的,李木頭在心里嘀咕著,同時更加擔心自己的安危。但卓真定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存在,只是俯下身在蘭真澍身上細細地搜索了一番,隨即離開他的尸體,走入了李木頭的屋子里,屋內很快傳來粗暴的翻箱倒柜聲。
他在找什么東西!李木頭恍悟。看上去,兩人結伴前往尋找老和尚的過程中,一定發生了什么非常復雜而又驚心動魄的事件。蘭真澍不只是扔下瀕死的卓真定獨自離開,還拿走了某樣東西,而現在,死而復生的卓真定回來尋找那樣東西了。
一個奇怪的、生死不明的家伙正在把自己家里翻個底朝天,李木頭卻半點不敢去阻止。反正家里也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他安慰著自己,趁卓真定沒有注意到他,艱難地拖著傷腿悄悄逃遠,躲到了村外的一片灌木叢中,只求卓真定早點找到他要找的東西,然后早點離開。
就這樣挨到了傍晚,李木頭的肚子里開始感到了饑餓。他不禁想到,往常的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已經做好了晚飯,等著兒子回家一起吃……兒子!他猛然醒悟過來,自己一直躲藏在這里,只想著自己的安危,卻忘記了在田里種地的兒子。現在這個時間,正好該是兒子回家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