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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涅十分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此刻的憤怒絕大部分都是對于自己無能的憤怒,還有一部分是被赫卡特一語道破真相的羞惱。當然即使她意識到了,也不意味著她就會在心底默默懺悔,認為自己確實錯了。
她失敗了,但她并沒有錯。而赫卡特的世界尚還是非黑即白的,赫卡特的認知中,塞勒涅還是那個能夠輕描淡寫創造無數奇跡的女王,是能在任何絕境中漂亮反擊的指揮官,她擔負得起一切溢美之詞,永遠不會成為選擇逃跑而不是面對失敗的失敗者。
這些塞勒涅也能清醒地認識到,因此她不準備和赫卡特爭吵下去,而是想讓她冷靜下來。然而赫卡特接下來的話,徹底毀掉了塞勒涅腦海中僅剩的一點理智。
“你就這么拋棄你的國家?你的士兵在為你送死,你的大臣也在為你送死,他們都在前線坦然赴死,你卻連自己的祖國都不要了,轉身逃跑?”
塞勒涅甩開了赫卡特揪住她領口的手,輕撫著被揪作一團的布料,似乎是過于激烈的情緒累積到了極限,她反而不大想表現出來了,只是凝視著赫卡特,用比往常還要平靜淡漠的語氣反問她:“你跟我提這個?你在諾德待了多久?我在諾德待了多久?你覺得你會比我痛苦嗎?”
幾乎是她話音剛落,頭腦發熱的赫卡特就抽出了新月刃,將刀尖指向了塞勒涅:“我要回去陪他們一起。”
“你現在回去,也來不及救任何人。”塞勒涅就好像沒看見近在眼前的鋒利刀刃,“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嗎?現在的覆霜城里,納格蘭的軍隊大概已經辦起狂歡宴會了。”
“那正好,方便我臨死之前殺他們幾百幾千個人。”
固執是塞勒涅和赫卡特除了外貌之外又一個十分相似的方面。塞勒涅明知道赫卡特的性格就是如此,卻始終不肯讓步,也不肯放下身段去哄哄她——要哄好赫卡特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
“你要走就走好了,我不攔你,你拿刀指著我是什么意思?你體內現在還有幾十個靈魂在互相排斥,對你的身體會產生很嚴重的反噬,這幾天你比普通人還要衰弱,發揮不了平時的實力。”塞勒涅一邊說一邊將手按在了腰間的突刺劍上,“不過我覺得這都是廢話,就算我這么說了,你也不會乖乖聽話坐下來休息的。”
赫卡特的確快要撐不住了,她踉蹌了一下,用雙手才得以握住了新月刃的刀柄,但很快就連舉刀的力氣也湊不出來了,她用新月刃支撐住身體,跪坐在地上喘息著。
“就這么放棄嗎?”過了很久,塞勒涅才聽見赫卡特低聲地詢問,“我們真的就這么輸了嗎?”
“我們確實已經輸了,這場戰爭里再沒有我們翻盤的機會,但是我們還沒有放棄。你現在回去,會死,會成為一個悲壯的英雄,但我現在不需要悲壯的犧牲,我需要你活著。你已經是我手里最重的一枚籌碼了。”
赫卡特沒有說話,她默默地收回新月刃,默默地躺了下來,又陷入了逃避反噬痛苦的昏沉睡眠,直到晚上才被塞勒涅再度叫醒。
“幸好有蜂蜜酒,不然我還不知道我今晚要怎么過。”沒有帶杯子,塞勒涅直接拔出了酒瓶的瓶塞,湊到嘴邊開始喝,“這可是我當亡國之君的第一個晚上。”
“還有嗎,給我也來一瓶。”
塞勒涅起身從毛毯下摸出了一瓶蜂蜜酒,直接扔給了赫卡特。
“逃亡的路上還在喝蜂蜜酒,真是北地人的秉性。”塞勒涅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們明天還有一長段路要走。”
她們已經進入了塔利斯聯盟的領地,天氣沒有諾德王國那么寒冷,茂密的叢林中可以找到不少漿果,塞勒涅無法確定那些果實是否有毒性,但赫卡特是不怕這些的,這種野外果實的毒性,再強烈也傷害不到她的身體。
赫卡特就著這些漿果喝了不少蜂蜜酒,又吃了幾塊面包,爬上馬車的貨架,準備在這上面睡覺。
一次性將三十九個過于強大的靈魂融入進同一具身體,是極其冒險的行為。這本該是一個循序漸進,走一步看一步的過程,不然普通人的身體絕對不可能承受。
在這個問題上,赫卡特又成了一個例外。她的這具身體本就是用類似的方法制造出來的,納格蘭堆積物質,諾德堆積靈魂,也只有這樣被堆積出來的靈魂和身體,才能夠在劇烈的反噬中慢慢地取得平衡與穩定。